[智悲翻译]佛教和西方观念下的“苦”、“压力”及“应对”

 

Buddhist and Western Perspectives on Suffering, Stress, and Coping

 

作者:保罗D.泰森,Rana Pongruengphant R.N.

Paul D. Tyson, Rana Pongruengphant R.N.

宗教与健康期刊,2007年9月,第46卷第3期,351-357页

Journal of Religion and Health

September 2007, Volume 46, Issue 3, pp 351-357

作者简介:

保罗•泰森(Paul Tyson)博士,心理学教授,在布鲁克大学讲授知觉学、东西方意识,地址为加拿大安大略省圣凯瑟琳市Glenrid大街500 号( L2S 3A1),电邮联系方式:tyson@brocku.ca。教授的研究著述范围包括从清明梦到酒后记忆增强,但其长期重点研究脑电生物反馈、压力管理,目前正在做对佛教徒如何应对压力的相关跨文化出版物的研究。  

Rana Pongruengphant R.N.博士,泰国东方大学护理系副教授,同时担任该校学术委员会副主席,地址为泰国春武里府邦盛东方大学(20131)护理系,电邮联系方式:rena@bucc.ac.th。她讲授护理管理、护理研究及专用计算机研究。其著作范围包括护理管理、护理实践、护理教育,以及对职场解压的跨文化研究。

摘要:

佛教和西方文化对“压力”的定义截然不同,体现在应对方式、传统信念和实践等几个方面。佛教中的“苦”,源自佛陀的四圣谛,表面上类似于心理压力。若更为深入地探究东方宇宙学,则会发现:在实际应对痛苦和压力方面,西方心理学理论和佛教理念之间存在根本分歧。对“职场压力”的解决方法进行了跨文化研究之后,我们发现,西方最有效的传统办法是问题解决法。而在泰国,禅修则能帮助护士们处理各种压力源,诸如应对死亡及濒临死亡。  

关键词:压力• 应对策略 • 禅修 • 痛苦

前言:  

虽然压力无处不在,但是佛教与西方社会应对压力的方法却不尽相同。以“自我概念”为例,西方学术界更偏重个体在18个月前后出现的统一人格。而佛教历来视“自我”为意识构建的一种幻象,绝无作为独立实体的真实存在(即巴利语anatta,或曰无我) (Gethin,1998)。确实,对“自我”的执著可谓是证悟的一大障碍。

考虑到佛教与西方文化在宇宙哲学、传统信念及认知方式之间的差异,由此可知这两者对压力的定义、感受及应对的方式也可能不同。佛教将压力归为某种形式的苦受(梵语“duhkha”,或曰痛苦),是人类生存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与心理学“压力”不同(Webber,2000)。在西方心理学中,苦受的广泛性被认为是“潜在压力”。加拿大心理学家Hans Selye(1976)认为压力是生活中无法回避的真相。西方心理学指出,外部事件不会造成压力,压力来自于人们对该情况的诠释,导致人们“战或逃”的反应。Lazarus(1966)认为压力来自于个体的认知——对环境和自我评估中产生不平衡的认知。就是说,压力是自找的,所谓的威胁是个体没有掌握环境时而产生的一种错误的认知幻象。但佛教认为苦受是普遍存在的。

约2500年前,乔达摩•悉达多在印度的一棵菩提树下,决心保持坐禅直到他发现生命为何受苦为止(Rahula,1959)。作为一位王子,当悉达多了知人们早晚会遭受生﹑老﹑病﹑死的痛苦时,他厌倦了自己舒适而优越的生活。于是,他离开王宫开始求道,历经数年修行各式瑜伽,甚至极端的苦行。佛陀的传奇故事内涵复杂而丰富;他证悟并开示“四圣谛”时所位于的树也因此得名觉醒之树或菩提树。

“苦”为第一圣谛,也是人类众生具有的三大特点之一。传统上,梵语“苦”被翻译成受苦、痛苦、悲伤或病患,其含义相对于梵语“乐”(sukha)。 “乐”指的是幸福、舒适或安心(Rahula,1959)。为了从本质出发,把握苦的整个过程、原因,并能对治苦从而获得证悟之道,此处将“苦”的定义对应于“心理压力”。证悟者,如嘉瓦仁波切,虽仍会感受疼痛、情绪、生病、衰老和死亡,但他们面临衰老和死亡时不会有“我”受伤或生病了这类一般人会有的反应( Goleman,1997)。  

佛法对人类体验与宇宙学之间紧密关系的构念超越各种定义,这与西方模式心理压力的观点有着本质区别。它源自一套精密的宇宙学,经由阿毗达磨传统而系统化为一种连贯的冥想修炼,其基本的超自然假设形成了一种普遍的世界观(Guenther,1976)。隐藏于多种存在领域及形式之下的是统一的互联性整体。实体的三大特点即由这种基本统一得出,佛教徒还使其含义可应用于人类社会。

无论体验为痛苦还是幸福,“苦”始终带有压力,因为统一的实相与人类观念中的实相之间存在差异。压力是一种生存特征,因为它是人类的一部分,以物理、化学、生理和心理等形式内置于人类组织中。从人类DNA的化学模式到联结学习、记忆以及认知而构成自我意识的神经系统。人类在过去经历的基础上进行假设以预测未来。

然而,人类或机器为世界建立模型而使用的全部假设,在某种程度上是错误的,原因在于——这些假设忽略了现实中影响人类的某些变量。显然,我们有限的生理、认知或计算机模型不能囊括宇宙中的所有变量,即使假定变量并非无限。存在的另一特性,是无常,它源自这个相互联系的宇宙或类似西方概念中所有物质和能量的相互作用。宇宙中的万千事物互相影响,并且由于这种相互影响的复杂性,不存在任何相同的人、地方或事物。尽管在阅读本文时读者们有着不同的认知,但是我们会认为并认定我们属于同一基本实体。   

虽然人们将自身视作各具身份的独立个体,但这是一种忽略了我们的关联性和无常的错觉。正如第三个特点“无我”——并无独立的实体或自我,而这种由我们意念所创建的实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错的并且创造了苦(Omvedt,2003)。佛教对压力的二分法是一种有吸引力的指导方法,它使得构念与实相之间可能的差异形象化。按照古代符号学,宇宙为圆,而人类构念为正方形(Wilhelm & Baynes,1967)。  

压力的来源之一即我们自认为压力是真实的,而并非是自我建构的一部分(图1)。鉴于实相的定义,人类的构念只相当于宇宙中对我们有影响的微观和宏观变量的很小一部分。实相超越概念或演算,这就是为什么其中会有差异,而我们概念中的真相也是人类存在的一个必然特点。

了解了佛教宇宙论的适用范围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思维概念,图2表示出人类构念的同时还包括了许多自身不切实际的假设和想法。压力即事物本身与人们认知之间的差异,并借由人的动机、需求、欲望及期望而产生。我们因此了解到许多非理性的恐惧、信仰、成见及观点其实是错的,或不适用于现实状况。

西方科学和心理学运用实证研究法,对其特别感兴趣的佛教自我构念做了细致评述,包括洞察力、注意力、认知力、情感、社会及环境相互作用的影响(Hogg & Cooper,2003)。应对压力的诸种西方理论方法,或是遵循侧重防御机制的“精神分析范式”,或是总结各种认知或行为机制的“心理学范式”(Schnurr & Green,2004)。防御机制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活动,与病理学或创伤相关,为了防止焦虑引发胡思乱想而转变意识。在极其紧张的情况下,个体人群经常感觉几乎无法控制自身的想法,并且会在无意间使用各种防御机制,如离群、压抑及拒绝(Aldwin,1994)。

相比之下,应对方面的心理学文献则描述了三种主导风格,包括解决问题、社会支持及回避策略(Amirkhan,1990;Lazarus & Folkman,1984)。一般来说,解决问题是社会最为接受的应对策略,并且强调采取直接行动以改变这种状况,此外还给出认知分析和未来应急计划(Gallet al.,2005)。在北美、欧洲及亚洲之间对此而进行的跨文化比较已经得出结论,即解决问题是处理压力的最有效策略(Bhagat et al.,1994;Lambertet al.,2004;Tyson & Pongruengphant,2004)。

逃避、退缩以及解离是相似的防御机制,能减少情绪影响,但亦是效果最小的压力缓冲方法(Tyson & Pongruengphant,1996)。作为一项权宜策略,逃避会减少压力体验、生理刺激及身体不适;然而作为一项维护身体或心理健康的压力管理技术,其价值最小(Lambert et al.,2004b)。寻求社会支持包括了解决问题及情绪安抚的各项元素。社会支持可以包括征求意见、寻求信息、具体的援助、情感支持、披露信息,以及将个体的认知和行动理性化或合理化(Schnurr & Green,2004)。  

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社会支持寻求会有所不同,例如,日本护士认为,如果主动提出问题或寻求社会支持,这将会危及自身与其他护士及医生的关系(Lambert, Lambert, & Ito, 2004 );在泰国,个人问题被视为各种缺陷,因此,应对压力的同时,专业人士有必要将自身难处予以保密;同时,在中国文化中,哭泣或愤怒的外露则被视为“丢脸”(Pongruengphant,2000;Bond,1991)。

佛教将“应对”界定为灭苦和缩小我们现实知觉与真相之间差距的认知与行为方法,大多数佛教老师有一系列培训和实践的方法来利用各种禅修技巧发现苦的根源(Webber,2000)。禅修的功能之一,是系统性地化解将这个世界视为一个结构整体的偏见。该“解构”过程能使人们逐渐减少偏见直至看到实相,特别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偏见,这就如同开启系统一般(Tyson,1982)。

西方一般理论把人或机器不带偏见地直接感知世界作为必要条件。然而一个完全公正的评价几乎无有可能,前提是一切都是平等的,这意味着任何事物都具有同等重要性,个体亦如一粒沙子一般重要。当一个人逐渐开放其机体、感知和注意力,开始接收较少偏见的信息时,内在沟通会更为协调,反应也更加灵活(Tyson, 1982)。以更少的偏见、偏好、歧视或解读来观待这个世界,会指引禅修者如何转变观念,从而减少认知差异。

虽然佛教徒及多数西方人认同压力是人类生活的组成部分,但与此同时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程度也可以相当悬殊,并会影响其行为(业)。行为和做法,例如前述减少差异的禅修,被认为有益身心或是善业;而与此相反的行为则是恶业,因为后者会导致下一个轮回更多的压力和问题。对于有兴趣应对压力和减少痛苦的人们而言,问题在于如何减少我们各种构念和实相之间的差异。禅修的第二个功能,是学习各种“善巧方便”,由此,通过控制注意力和认知,使得以往的思维状态及模式可以与当下的实相保持一致(Deikman,1982)。

禅修被认为有各种各样的有益效果,包括减轻压力及与压力有关的疾病等(Benson , 1997)。在约95%人口为佛教徒的泰国,医院护士们运用冥想和放松作为缓解各种职业压力对自身的影响,尤其是面对濒临死亡的病人及其亲属时(Tyson & Pongruengphant,1997)。加拿大护士修习放松及禅修的报道与泰国护士一样多,但目前还没有该项策略在加拿大医院中发挥了缓冲压力效果的报道(Tyson, Pongruengphant, & Aggarwal,2002)。

研究人员发现,禅修能缓解生理反应,同步脑电波,增强免疫力,同时,能使修习者的思维更平和,更少压力感,家庭关系更和睦,还改善了情绪、睡眠等等(Davidson et al.,2003;Fontaine,2005)。可是,通过不可复制的安慰剂效应随机双盲控制,和对佛教禅修有选择及细微偏差修正的纵向研究下,在不同个体中,禅修的生理和心理效果呈现出的差异非常大。

理论上,将灵性或禅修的基本原理引入医疗保健,并作为应对压力的策略,已被质疑是违背了医学及卫生保健的科学基础(Gall,2005)。那些与禅修相关的宗教体验,被形容得无与伦比的神秘和神圣(Deikman,1982)。如同对于实相的定义,想计量及操作性地定义该体验仍很困难,然而,禅修的独特功能是能令人逐渐趋入对实相的直接体验。佛教界所定义的“实相”,的确不是一个能被医疗专业人士或心理学家用来描述压力的某种结构,因为,实相无法被语言或科学模型充分描述。

无论如何,我们都与实相关联,佛教指出,实相能够被直接体验,并作为参照来纠正人们的态度、信念及觉知,最终,实相可以被用以引导人们减轻痛苦。

致谢:本文作者感谢师从南嘉仁波切的佛学老师马克•韦伯为本文提供的详细评注及深刻见解。

原创论文,收稿:2006年9月29日 /同意发表:2006年11月26日 / 在线发布:2007年1月11日; 布兰顿森特皮尔研究所(Blanton-Peale Institute)版权所有,2007年度。

 

智悲翻译中心

译者:歌者

一校:隆信、扎西尼措

二校:隆信、扎西尼措

三校:圆善、圆因

终审:圆徐

 

 

注:所有文字资料来源于互联网,若有侵犯您的著作权等事宜,请即刻联系zhibeiweb@126.com,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