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悲翻译]根除愤怒的种子

 

Uprooting the Seeds of Anger

朱尔斯•舒善•哈里斯先生

Jules Shuzen Harris, Sensei

三轮杂志,2012年秋季刊

Tricycle › Magazine › Summer 2012

作者简介:

朱尔斯•舒善•哈里斯先生是一位曹洞禅修行者,也是宾夕法尼亚州兰斯唐地区草字禅修中心的创办人。

愤怒想教会我们一些事,但我们懂得聆听吗?

我们有一种普遍的错觉,就是认为那些令人生气、发火的事情存在于外界,与我们自己无关;这些事情让我们得不到安全和保护,并威胁着我们的舒适或地位,因此有必要去保护容易受到伤害的自己。但实际上,愤怒会削弱我们,使我们变得狭隘。如果有勇气正视愤怒及其产生的原因,并从中吸取教训,我们就能培养出开放的心灵——具有真正慈悲的心灵。   我本人在应对愤怒时曾去学了几种武术。我学习武术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抵御外在的敌人——我觉得他们就是令我愤怒的原因。一段时间里,我热衷于居合道(译者注:日本剑道的一种流派),也就是练习使用武士刀的功夫,譬如拔刀、挥砍、收刀入鞘等。大致说明一下,居合道这个词的意思是:和谐地适应任何环境。与许多其他武术不同,居合道并不是用来跟人打斗的,其实这才是它的关键所在:为了创造一种与自我和谐相处的关系,我们必须面对内在的敌人——自我的愤怒。

我时常留意到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体验着愤怒。与此同时,社会上弥漫着一种更普遍的愤怒感;也就是说,愤怒其实已经成为一种文化。例如我们所认为的幽默有时非常不厚道,很多我们认为好玩的事情,其实都与捉弄他人有关。比如有些滑稽剧里面,人们跑来跑去做的都是一些刻薄的、居心不良的事情,以图找些乐子。不管在电视节目、还是新发布的病态网络视频里,我们发现幽默这个词就代表着嘲弄他人、令他人沮丧,或是羞辱别人,让我们以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别人受到某种屈辱。我们可能要问问自己:“这好笑吗?”不好笑!嘲笑别人的不幸只不过是我们表达愤怒的一种方式。

我们是不是曾经对他人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你这人真懒!”“你是个坏蛋!”或者“你这个令人讨厌的混蛋!”当然,我们都干过!不过以这种或那种不同的方式表达而已。或许,我们会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不干了!”或者“都是因为你,我才遭这罪!”好像我们相信:通过贬低他人或把自己不幸的矛头和责任推给他人,就可以使自己好过一点,或是可以缓解自己的缺失感。但愤怒并不能使感觉变好。如同邱阳创巴仁波切所说:“攻击他人并不能真正消除痛苦!你越攻击,就越增强了攻击的能力,它会不断创造新的东西让你去攻击。直到最后,攻击性发展到充斥内心的所有空间,在所有环境里都根深蒂固。”

巴利语“dosa”指所谓的“三毒”之一——“嗔”。而“三毒”——贪、嗔、痴,一直束缚和控制着我们,压制我们的善心并迫使我们去伤害他人,甚至可能对最关心的人造成最大的伤害。其实我们不想伤害他们,也不想伤害自己,但被自己的嗔恨所驱使不得不这样做。很多时候,我们心中产生的某种感觉其实是更深层次的情绪或经验的外在显现。要探究这是否可能,我们可以问问自己,我们的愤怒到底来自何处?愤怒的另一面是什么?答案是:恐惧!在超越内心的愤怒和恐惧之前,我们无法获得内心的自在。是什么导致恐惧?从根本上说,是对“无”、对死亡的恐惧,担心失去自我和被遗忘。但是对“死”的恐惧却会转变为对“活”的恐惧,因为无常本身正是生命的基本状态,也正是在这种恐惧中包含了愤怒的种子。   如何打破愤怒的循环呢?我们通常都是通过自身的体验来了解愤怒,但如果在生气时被要求停下来,并去思考“愤怒是什么”时,却很难看清它到底是什么!然而,如果我们带着觉知、带着正念去接近内心的愤怒,这种观察就变成了有效修行的一部分。最终,我们发现可以从愤怒那里学到一些事情。

愤怒就是一行禅师所说的“习气的力量”。如同大多数习气一样,只需要遇到某个特别场景,或某句话,或某突发性事件,弹指之间它便会发作。即使我们有过类似开悟的体验并瞥见我们的自性,或有那么一两秒体验到某种极其喜悦的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五分钟或一小时后习气不会重现。如果有人做了一些事情令你发怒,可以问一下自己:“是谁被激怒了?是谁在愤怒?”我们会发现其实没有一个“我”在生气,也没有一个“我”需要去保护。

然而,可能会有些事让我们的怒火一次又一次地被点燃,准时得像个闹钟。也许我们知道那些事情是什么,即使我们没有意识到它们,通常其他人也会告知是什么让我们的怒火爆发。但这些习气触发点正好提供了更深入看清自己的机会,让我们可以带着更全面的理解和更多的慈悲心,去看待那些激起愤怒的事情,并密切注意着内心的变化轨迹。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刺激与反应之间的间隙专注地向内观照。

那么如何找到这个间隙,让我们从愤怒中脱离出来?许多佛法道理教导我们万法并非坚固不坏。当我们明白这一点,就会发现愤怒和憎恨的基础正被逐渐破坏并最终毁灭,这就是佛法里所谓的“三法印”之一——诸行无常。我们发现自己的处境也体现了事物转瞬即逝的本质。有些事情让我们生气,也许是一天的开始时刻就在家中和伴侣争执;几小时后,在工作中仍然对此事念念不忘;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午餐时继续惦记着;直到回家,我们仍抱着这事不放。但是它在哪里?这个事件在哪里?就像昨晚的晚餐——它早就消失了!

一次又一次,我告诉学生如何应对愤怒:“这种练习其实就是保持警惕!”虽然这听起来可能很简单,但它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困难的练习,因为它违背了许多我们原本认为神圣的观点。我们很多人都膜拜一些特殊的“神”,不是上帝、耶稣或佛陀,而是快乐、舒适和安全等等。尽管我们知道一切都是无常的,但仍旧紧紧抓住那些我们认为会带来安全的东西。我们坚持认为它们能消除各种不适,而当它们从我们的掌握中溜走时,恐惧和愤怒就出现了。

正念修行中的一部分是去观照我们的反应和认知。如果我们大家真的是一体的,为什么要切断与伙伴、同事或朋友的联系?如果我的手很痛,就应该砍掉它吗?当然不行!我会悉心照顾它,会用点泰诺止痛。然后再仔细地去观察是什么导致疼痛——可能是受伤了,也可能是患上了关节炎,需要考虑采用一些治疗方法。但当愤怒来临时,我们却会封闭自己,因为我们平时努力营造了一个自己,此时就必须来保护这个自己。愤怒限制了我们全面审视自我的过程。愤怒有很强的分裂力量,它阻碍我们过一种与他人紧密联系的、丰富而充实的生活。在愤怒中,我们无法体验浑然一体的整体感;反过来,愤怒将我们孤立起来,加强自我分裂的情绪,并阻碍我们认同他人、同情他人。

正念要通过禅修来培养。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密集禅修(禅三或禅七等)的原因之一。令人吃惊的是有很多东西在参禅中渐渐浮上表面。在开始禅修的前几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随和温厚、容易相处的人。但是在密集禅修期间,我简直不敢相信心里会出现这么多气愤、乃至暴怒,我居然准备杀死老师、杀死和尚、并烧掉寺庙!它和我认为的自己形成鲜明的对立。我的愤怒日益严重,特别是当我分配到用牙刷洗马桶的任务之后。但从始至终,我一直坚持禅修。而且在某些时候,用牙刷刷洗马桶也变成了一项保持正念的修行。

佛法处理愤怒的方法和心理治疗有一点不同,佛法不会告诉你去摔打枕头、打开窗户高声尖叫。当我还是一名心理医生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一个小丑模样的充气不倒翁,你打它的时候它只是弹回来而已。我会告诉病人说:“狠狠打,直到把它彻底打倒!”但佛教的方法不是那样。在佛教中,我们努力地去探明我们原本的真实自性。当你生气时,你的愤怒其实在指向某种事物,这种事物其实就是潜意识里我们对自我的各种信念,通过它可以揭示我们创造的自我认同感。

今天许多心理治疗师接受佛教的练习,将其视为与他人交往时观察自己身心状况的一种手段。由医学博士斯坦利•波洛克提出的“认同体系”理论,包括“身心映射”和“桥接”这两个过程。身心映射过程是佛教修行的一部分,它需要具有开放性,以便调整佛法去适应特定的时间、空间和人(此处特指适应西方人的心灵)。当你把注意力集中在脑海中某个特定念头上,例如某个与强烈情绪相关联的念头,此时身心映射的过程就开始了。然后,以第一个念头作为切入点,跟踪由其引发的进一步的想法和观点。同时,我们还要关注内心的各种念头如何感受身体。就“我们和世界应该是什么样”这个问题而言,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有各自的需求、想法和规则;虽然平时我们可能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但在发怒时就可以辨认出来,因为我们生气的原因就是上述需求得不到满足。通过深化全面展现自己的能力,我们就能更好地识别内心的各种需求、就能更好地处理并放下它们,根除这些产生愤怒的种子!

这种探索,连同“桥接”方法一起,已被证明是很有价值的工具。桥接和正念很相似,比如洗盘子时,你专注于接触,场地、手上的水,感受海绵;当驾车时,你聆听发动机的嗡嗡声、感受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的振动感。桥接和身心映射可以帮助处理一直伴随我们、但却隐藏在内心里的“影子”观念——比如“我还不够好”、“我不配”等等,这些观念制造了一连串的负面效应。而我们的愤怒则可被看作是在对抗这些脆弱的情感和消极的自我观念。我们内心深处怀有的恐惧和愤怒其实与感觉到自我被伤害有关。身心映射和桥接使修行者看到,给他们带来痛苦的是自己的身心,而不是外界的某个因素。从佛教的角度来看,我们要达到没有隔离、没有主体、没有客体的层次。如果能把觉知一次又一次地带回到当下,那我们就可以创造出一个间隙,让我们能够舍弃惯性反应模式和负面情绪的恶性循环,这样我们才获得了用真正的慈悲观照自身和他人的机会。

禅修也能让我们以“变成愤怒本身”的方式去直接处理愤怒的体验。“变成愤怒”并不意味着要去把愤怒表演出来,而是要求我们停止分裂自己,全然地体验它,然后我们便能认识到它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在打坐中,可以鼓励愤怒出现;我们渐渐变得非常熟悉愤怒,也可以发现在熟悉的过程中,愤怒渐渐消散了。

我们必须深深地观察痛苦的根源。愤怒不仅给别人带来痛苦,同时也给我们自己带来了更多的痛苦。从身心一体的角度来看,我们的想法影响着身体的每个细胞。神经学科学家认为,神经元直接受当前环境的影响。如果身处一个充满敌意、斗诤、消极的环境,那就会影响我们的神经网络和神经化学变化;而每次进入同样的环境,都会促使神经系统产生同样的反应模式,可以说那样的环境变得“有毒”了。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步入某个特定的地方会有在家的温馨感觉,而进入另一个地方则会变得非常激动或压抑,这是因为那个地方的微妙能量或我们的潜意识所造成的。

我们必须记住,是自己创造了愤怒,而不是别人。如果仅仅从某个特定的事件直接跨向内心的反应,其实就跳过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观察步骤,一个从更高的角度来观察内心反应的步骤。那么中间的这一步,亦即所谓的深层次观察,到底是什么?其实就是去认真观察,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问题,我们内心的观念、态度如何,到底是理解了、还是没有理解。我们会注意到:某个既定场景肯定会激起我们的愤怒,然而当其他人遇到完全相同的情况时,却没有愤怒反应。这是为什么呢?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们答案,只能是每个人自己去寻找。而要寻找,我们必须给自己一个专注思考的空间。 

我们还是会不断地愤怒。它总是会出现,以前曾在生活中出现,将来还会再次到来。但这种修行让我们变得更警觉、更能意识到是如何陷入愤怒的。经过这种认真与努力,我们会找到摆脱愤怒的方式。但我们也知道,摆脱的时刻就是预备再次陷入愤怒的时刻。这就是修行之所以又被称为“练习”的原因——似乎我们永远也成功不了!所以,当你发现自己陷入沮丧或生气,将这个时刻转成修行的一部分吧,把它当作一个发现并根除愤怒的种子,并显发真正慈悲心的最佳机会!

摘自:http://www.tricycle.com/feature/uprooting-seeds-anger?page=0,0

翻译:圆姿

一校对:圆见、江永拉姆

二校:马卫丽、圆言

终审:阿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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