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鲜花的鞋子

秦海霞

《意林原创版》2011年第九期

小时候的我,是个多灾多病的身。

哭淋淋的眼泪,妈妈说,比林黛玉都多得多。

姥姥在我获得全市中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的时候,跟我说过,当时真以为,要么你活不成人;要不就是要闹得要你娘的命。哪里想到你能是个中学生,哪里想到你还能得作文奖。

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闹人的孩子,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病灾不断的。姥姥和妈妈在我成人后,每每说起来,依然是忧惧的神情。她们说,不知道怎么就熬过来了。

怎么后来就好了呢?唉——每当讲故事之前,她们无论是谁都会叹一口气。小时候,我是跟着姥姥长大,爸爸在部队,成年累月不回家。妈妈把我交给姥姥带,她带着弟弟也多半住姥姥家。

那个日子难受啊,物质的都在其次,关键就是我的多病,我的闹人,乡亲们给我起个名字叫“老闹爷”,方圆多少里,没见过这么能闹的孩子,哭声和空气一样不会断,任凭爸爸往家里邮寄多少津贴,我也要把它放在远远近近的医生那里花完。

俗话说,病来病去病死人。在药罐子里长到一岁多,我果然是大病又大病,连着七天不睁眼,小小的身体上扎满铜针,所有的穴位似乎都被针刺,小小的我依然没有动静,姥姥怕了,妈妈怕了,一家人都怕了——这个孩子大限是不是到了?这个孩子要是没了,怎么给她的爹交代?

一家人忐忑着,一家人吓得揪心。实在没办法了,走亲戚来的一位舅姥爷连夜回去请来他们县里的“仙儿”。

大仙上了香,说这说那,一家人将信将疑,直到大仙说:“这孩子后脑勺有桃花记,不信看看。”妈妈扒开头发细细一看,果然,一串红红的桃花花瓣一样的胎记。妈妈哭起来——以为大仙说得真。祈求大仙一定要救我的命!

大仙呜呜呀呀说“破法”——要认干娘,而且条件“苛刻”,才死了丈夫的新寡妇才行。

天哪!姥姥和妈妈难住了。村里是有一家才死了丈夫的,那么年轻的寡妇,人家丈夫尸骨未寒——怎么才能张开口?家里的男人们首先否定了:“这不行,太伤人家。”

大仙又说“破法”——实在不行,也要找这个女人做双鞋子,走个形式。

“再没有别的方法了。”大仙斩钉截铁地对着一家人下最后通牒。

怎么办,怎么办?白天姥姥走人家门口过,过一遍,过一遍,没法走进去。黄昏了,星星出来了,月亮转着方向要离开——大仙说,再耽搁下去,小孩子的命就没了……

妈妈把弟弟扔在姥姥怀里,奔出去——

一遍,一遍,一遍……妈妈也是在人家门前徘徊。

正在妈妈无奈得都想撞地的时候,门居然一响,开了——“大妹子,你做啥?一天,我都见婶子在门前走来走去,——小外甥女的病怎么样了?”

这个才死了丈夫的女人,我也应该叫做“妗子”的女人,脚面上还糊着白孝布,头上身上还披着白孝布——妈妈的泪下来,要往地上跪——“妹妹你起来,有什么事快说吧!”

妈妈如是一说。她一口答应了,接过妈妈备好的针线和布,说:“我这就给孩子做。”

天亮了,一双花团锦簇的新鞋子送到姥姥家门前,她说:“我不进去了,戴着热孝呢!”

那时家里没有好东西可以谢她,姥姥就把爸爸带回来的白糖拿给她,她坚决推辞:“快去照顾孩子吧,孩子能好好的比啥都甜。”

新鞋子穿在我的小脚丫上,医生和大仙各忙各的,居然,我又活过来了。睁开眼睛,看姥姥,看妈妈,看一屋子的人——当然,我看不到,那个连夜给我做绣花鞋的人,戴重孝的人,是不能往人家家里去的。

那次大病好后,我再也没有生大病了。倒是那绣满鲜花的鞋子,一直被一家人研究来研究去,“多好的针法,多细的叶脉,多密的花瓣……费了多大的眼神啊,一夜没合眼……唉!”姥姥和妈妈是叹气最多的人。“多善的人啊,多能委屈自己……”

有了这双开满鲜花的鞋子,我的生命渐渐春光明媚繁花似锦起来,一路“重点”读下来,我顺利考上大学,成家立业,鲜花开满人生路途。

那第一次获一等奖的作文,题目就是“开满鲜花的鞋子”,我写了那个善良而博爱的女人,她的心上满是荆棘,却把鲜花绣进别人的生命里……

人生的花,开一朵;生命的彩,艳一缕;多一朵,添一缕,朵朵,缕缕……流光溢彩的时候,花团锦簇的时候——我总记得有这样一双鞋子,有这样一个人——穿了开满鲜花的鞋子,我的人生才一路开出花来,那是一双用爱和善良做成的生命方舟……

读研的时候,有一个朋友研究“周易”,他为我的那双绣花鞋指点——那不是“迷信”,那是爱和支撑;有了爱和支撑,生命的湖畔自然充满鸟语花香——我更加清晰地看到,那颗在荆棘丛中挣扎的女人心,破了荆棘,长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