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母爱

小疼

摘自《读者》2012年第7期

很长时间了,我一直无法忘记她。

她曾经是我的病人,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她的一双儿女将她送来时,她虽然已经非常憔悴,但依然保持着一个女人并未随时光老去的优雅——头发没有白,梳理得非常整齐;黑色开衫毛衣套在一件墨绿色的衬衣上,黑色短裙,方口皮鞋;人略痩。她习惯性地先微笑再开口,笑容苍白,但很真诚。

她的女儿说她刚退下来,之前是大学教授,曾经在国外呆过几年。但检查的结果很无情:脑瘤,已经到了晚期。职业本能告诉我,她的时间不多了,甚至已经没有了手术价值——即使手术也无法延长她的生命,只会让她白白承受手术的痛苦。

看得出来,她的儿女很孝顺,目光里满是焦灼和忧虑,但在她面前还是努力保持着一份轻松。她的儿子偷偷跟我说,若检查结果不太好,请不要告诉她实情;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拯救母亲。

在我想如何婉转地告诉她的儿女这样的情况时,她却敲开了我的门。她微笑着说:“我不是来询问检查结果的,我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决定不再隐瞒,便点点头说:“是的,情况不太好。”

她依然微笑着说:“我想请求您帮我安排手术。”

我再次愣怔,这样的要求并不理智。停顿了一下,我说:“也许保守治疗会更好一些。”

“不!”她果断地说,“我要手术,可以做手术的是吗?况且,保守治疗的费用并不比手术低。”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说:“能够手术的话,我还可以给他们一份希望,让他们相信我还有康复的可能;若连手术都无法做了,他们一定会很绝望,我不想他们现在就绝望。”

这是我做医生的第十三个年头。在此之前,我不记得自己遇见过多少病人、给多少病人做过手术、又给过多少病人无药可救的绝望答案,也不记得邂逅过多少相互疼爱和不舍的亲人——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因为经历得太多,我已经不再随同他们悲伤和感动。可眼前这个平静而憔悴的老人,还是让我难以抑制地有流泪的冲动。

一切都在走向结束,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日子。她心知肚明,但她还要用自己正在凋零的生命给孩子们最后一线希望。儿女们一直努力地计划怎样瞒她,却不知道母亲为了给他们短暂的希望,不惜额外承受一份身体的痛苦和折磨。

十天后,她在儿女的注视下被推上了手术台。

手术很顺利,但已毫无意义。转回病房的一个月里,每次去查房,我都会看到她的儿女在那里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这个在女儿口中一辈子都不愿意麻烦人的女人,在最后的时间里尽情地麻烦着她的孩子们,耍小脾气,要求他们帮她翻身,给她唱歌、读报纸、做各种饭菜……

背着孩子,她偷偷对我说:“让他们尽心尽力吧,这样,以后我不在了,他们会因为这些付出而感到安慰,就不会太痛苦了。”

半年后,她去世了。她的儿女没有太过悲伤,如她所说,他们付出了能够付出的一切,在母亲最后的时间里,用尽力气去爱了一场。虽然母亲的离开依然让他们难过,但他们已经没有遗憾——因为尽力了。

在对母爱的诠释中,她的表达方式让我震撼。那是她生命凋零之前的最后一次盛开,以母亲的名义,开得那样饱满、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