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老的比丘

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在讲堂里打字累了,出来散步。在大雄宝殿前面,我看到一位年老的比丘,瘦长的身材,一走一晃地拎着一壶水去浇花。我抢上前去接下水壶,继续地浇殿前的树。后来我才知道,此时的这位师父已经是胃癌晚期了。

师父在我身后打量我,告诉我怎么浇水,都浇完了后,让我到他的小后屋里去,拿出《坛经》来给我讲,我正求之若渴。师父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念给我听,很普通的话,经他嘴里念出来却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认真,这是他一生的证悟吧!而且师父不厌其烦地解释给我听,用笔写在纸上。整齐的偈语,很简单的白话解释,让我瞠目结舌,原来佛法可以这么理解!晕!然后资质鲁钝的我拿着偈语回去背熟了,其中有两句还没理解上去,又回来问师父,师父解释了我还是不明白,还在那里费劲地琢磨。师父生气了:“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上下功夫,若从纸上寻佛法,笔尖蘸干洞庭湖。”我如获至宝地走了,师父却又该在我身后叹气了吧!记得有一次我寻不到师父,小屋的门锁着,于是就在门前候着。一时眼尖,看到师父在水房里呢,寻过去发现师父在那里歇着呢,才知道师父原来是躲我来着。那一刻,我羞愧极了。

当蒙昧中的我得到师父的指引,心中是怎样的愉快呀!师父我给你磕头吧!师父说什么也不答应:我不收徒弟的。于是这位年老的比丘,只能做我心中的师父了!记得有一天下起了毛毛细雨,我忽然心血来潮,想到师父对我的恩德如同父母,于是骑了自行车去寺里看师父,到那里时衣服已经湿透了。我知道师父喜欢吃水饺,买了几两。师父见我湿着进来,说什么也不肯吃,我只好拿走了。没想到两三个月过后的冬天,我竟然再也见不到师父了。我跪在师父的像前,供上新鲜的水饺,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师父那年已是79岁高龄,平时很少有人去看他,我见过一个中年妇女常给他送饭。两年前确诊为癌症,病过一回,大家以为他不行了呢。后来一位在家的老居士说他没事儿,还能活两年,胃切除了,就又活过来两年。听人说师父年轻的时候打坐的功夫很厉害呢,我见到师父时,多是散盘了。有时候胃很疼,就侧卧着。记得有一回我见了师父正在打坐,就没敢惊动他。他忽然望向我,双目如电,自有神威,真是人间丈夫!师父总自谦地说自己没有开悟,并告诉我去找一个老头,说他是开悟了的。我碰见过一回,他曾去探望师父,并称呼师父为长老。听人说师父曾经做过得戒大和尚,有一年政府征用寺院的天王殿,那里曾经是一片菜园,师父说什么也不答应,自己坐到那里不肯走,推土机来了也没办法。后来警察来了把他连拖带拽,一顿打。师父很伤心,一是自己师父留下来的寺产在自己手里丢了,很自责,二是自己的那些徒弟不争气,被警察给轰走了,要是都拼死的话,寺产也许就保住了呢。后来师父不再收徒弟了。政府要求开除他的僧籍,不让他在寺里面呆了。再后来双方不想把事情闹大,师父还留在寺里,不过不能收徒弟了。

师父在生病期间,身体很瘦很瘦,住持怕他营养跟不上,开许他可以吃荤补充营养,可他还是吃素,我买的水饺是素食店的他才肯吃,只可惜每次只能吃几个,吃得不多。每次吃饭前,师父要先供佛,并且还要施食,用筷子夹到门前,然后自己再吃。

以前,师父有个徒弟来寺里看他,可能是忘了带皈依证了,被把门的收了1块钱的门票,师父知道后,走到那把1块钱要了回来。有一回徒弟骑自行车过来看他,把门的不让停放到寺院里,怕不雅观,正巧师父看见了,把车子搬到自己的小屋里,把门的也没办法。师父生病期间,有位徒弟从日本飞回来看他,这位徒弟在日本有座寺院,想把师父接过去,师父没有去。在师父被打之后,要被人赶出寺院的时候,有五台山的寺院过来请师父去做住持,师父也没有去。也许师父想守着师父的师父吧。那天,我在倓虚老法师的塔前读碑,一位年老的比丘望向我,他正探望旁边的一座墓,此景此心!

师父大概是中年出家的。在助念期间,我见到一位超凡脱俗的僧人,有人说是师父在家时的儿子。后来我在山门又碰见了这位僧人一回,他正从山门出来,自在而超脱,笔不尽言。一幕幕的,我又想起双目炯炯有神的师父来,想起那时他说过的一句话,下辈子还参禅。

后记:我和师父的缘分很短,只是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几个月里。但一个持戒比丘的形象却像阳光一样洒进我的心中。有些事情是听来的,如同树木的年轮记叙了树木的旅程一样,写出来以纪念我永远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