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种孤独

佩玛·丘卓

摘自《当生命陷落时》

“中道”是没有规则的(译注:参照禅宗<信心铭>中所说的“究竟穷极,不存规则。”)。没有规则的心不会想要化解自己,它既不固定,也不抓取什么。但是,我们怎么可能没有规则呢?没有规则无异于改变我们平日习以为常、根深蒂固的反应模式:我们总是希望或左或右都能行得通。如果我无法往左或往右走,我就会死!没有左边或右边可以去,我们就像置身戒毒中心一样,毒瘾发作却没有毒可以吸。我们变成了废物,一直想往左走或往右走来逃避心里的焦虑。这份焦虑感觉起来可真沉重。

然而,那么长久以来的偏左或偏右,坚持是或不是,对或不对,我们事实上也没改变什么东西。追求安全的结果只得到了短暂的快乐。这很像打坐时换姿势一样。我们盘腿坐下来,脚酸了就换姿势。换了我们就觉得:“哇!真轻松!”可是要不了几分钟,我们又开始想换姿势。我们换来换去,只为了追求快乐,追求舒适。可是我们得到的满足却是很短暂的。

我们听说过太多有关轮回的痛苦,也听说过太多有关解脱的事。但是我们却很少听说从卡住到解脱有多痛苦。解脱的过程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基本上我们得彻底改变我们觉知现实的方式,简直就像改变自己的DNA一样。我们想要改变的模式并不只是我们自己的模式,而是全人类的模式:我们在这个世界投射了无数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们应该有更白的牙齿、没有杂草的草坪,不需要再奋斗的人生,以及不再窘困的生活。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永远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了。这种模式使我们永远不满,而且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生而为人,我们不但事事寻求解答,还认为自己应该得到解答。然而,我们不但无法得到解答,还为了得到解答而吃尽苦头。我们无法得到解答的原因是我们应该拥有比它更好的东西。我们应该拥有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那就是中道。中道是心的开放状态,这样的心能轻松面对矛盾和暧昧不明的状况。因为我们多少都在逃避不确定,很自然便产生了退缩症候群——因为一直认为自己有问题,所以需要某地的某人来对治一番,而产生了退缩。

中道全然开放,不过却很艰苦,因为中道完全违反了自古以来人类共有的神经质模式。只要一觉得孤独或感到绝望,我们就会想要往左或往右靠拢,而不想坐在那里感受自己的心境。我们不想戒毒。可是中道却鼓励我们戒毒。中道鼓励我们唤醒每个人——包括你们和我——本具的勇气。

静坐提供了一个方法,让我们接受中道的磨练——留在原地,不再逃避。不管心里生起什么东西,都不加评断。事实上,中道鼓励我们不论心里生起什么东西,都不要紧抓不放。平常所谓的好、坏,都当作意念来看,不要演出是非论断的戏码。老师要我们觉知意念的来去,就像用羽毛轻轻地碰一下泡沫那样。这种简单清楚的方法使我们不再挣扎,因而发现了一种清新的、不偏颇的存在方式。

孤独、沉闷、焦虑等等情绪总是令我们欲去之而后快。如果我们无法轻松面对这种情绪,就很难维持中道。我们要的是输赢、毁誉。譬如,有人遗弃了我们,我们会很不愿意面对那种赤裸裸的不舒服感。我们会替自己捏造受害者这种身份,然后就想尽办法发泄情绪,或者告诉对方他有多糟。我们不由自主地想以各种方式来掩饰痛苦,因此总是认同胜利或受害的偏见。

我们往往会把孤独当作敌人看待。孤独所造成的心痛绝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那是一种焦虑不安、严阵以待、急于逃亡,而又想找个人或找样东西来陪伴我们的感觉。但是,如果我们能安于中道,我们就会跟孤独建立起友好的关系。这份轻松而又清凉的孤独感,将彻底翻转我们平日的恐惧。这种清凉的孤独有六种描述的方式:寡欲、知足、不从事不必要的活动、彻底的纪律、不留连于欲望世界、不借散漫的意念寻求安全感。

如果我们内心的一切活动都在渴望有个东西来改变我们的心境,替我们打气,而我们却愿意不寻求解答,谨守孤独——这就是寡欲。练习这种孤独可以播下安心的种子,消解我们的根本焦虑。譬如,静坐的时候,每次一有妄念生起,我们就告诉自己那是“念”,而不让妄念带着我们团团转,这就是在接受“安住于当下,不跟当下解离”的训练。然而昨天或者前天,上个礼拜或去年,我们还不愿意这么做,所以我们现在做不到。不过一旦全心全意地练习寡欲,事情就会开始转变。我们会感觉自己比较不受“重要剧情”的诱惑,虽然我们还是非常孤独,虽然我们只能安坐两秒与那不安共处,但毕竟昨天我们只能安坐一点六秒。这就是精神战士之道。这就是勇者之道。我们越是能够不失控,不疯狂,就越能体会清凉孤独中的满足。片桐十州禅师说:“人可以孤独而不被孤独动摇。”

第二种孤独叫做知足。人一旦一无所有,也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们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只是我们被设定成有许多东西可以失去。这种感觉都源自于恐惧——恐惧孤独、恐惧改变,恐惧事情解决不了,恐惧自己不存在。我们一方面希望自己能逃避这份感觉,一方面又怕逃避不了——于是希望和恐惧就变成了我们的规则。

如果在人生脚本中间画上一条线,假设我们的立场是偏右的,我们就认为自己已经很清楚自己是谁了。或者我们的立场偏左,我们也会对自己是谁有一份确定感。可是如果我们不靠边站,我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失去了规则,失去了可以紧抓不放的手。这个时刻我们可能会抓狂,也可能安下心来。知足是孤独的同义词,清凉的孤独,在清凉的孤独中安下心来。安下心以后,我们就不再相信逃避孤独可以带来永久的幸福、快乐、平安、勇气或力量。通常我们必须放弃这种信念千百万次,一次又一次地和自己的神经过敏及恐惧修好,同样的事情做过千百万次,但是要带着觉知。如此这般,一直到有一天,可能连我们自己都没注意到,某些事情便默默改变了。这时我们已经可以安于孤独而不另寻慰藉,知足地处在当下的心境和质感中。

第三种孤独是避免不必要的活动。如果我们的孤独非常炙热难挨,我们就会寻找出路,寻找一些东西来解救我们。我们一旦有了所谓孤独这种不安的感觉,我们的心就开始发慌,想找个同伴来解除我们的绝望。这就叫做不必要的活动。不必要的活动为的是让自己忙碌,免得感到痛苦。这种不必要的活动,有时候是过度期待爱情,有时候是把小小的一句闲话传成了晚间新闻,有时候则是只身进入荒野。这些活动里都有一个东西,那就是照我们往常的习惯寻找同伴,照我们的老套拉开自己和孤独这个妖魔的距离。但是,我们能不能定下心来,对自己保持一份慈悲和敬意?我们能不能不要逃避和自己独处的机会?感到惊慌时,能不能练习不逃脱,不抓取什么?轻松面对孤独是一件有价值的工作。日本诗人良宽说:“想要寻找意义,就不要追逐那么多东西。”

第四种清凉的孤独就是彻底的纪律。彻底的纪律指的是,只要一有机会,我们都愿意回过头来轻柔地安住于当下。这就是透过彻底的纪律所呈现的孤独。我们愿意坐在那里,孤独地一个人坐在那里。这种孤独是不需要刻意培养的。我们可以安静坐着,一直坐到了解事情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为止。我们每个人基本上都是孤独的;不管在哪里,我们都没有东西可以攀缘。然而,这并不是问题,因为这样才会让我们发现一个完全真实的存在状态。我们那些习惯性的假设——我们所有的观念——都让我们没办法用清新的、开放的眼光看待事物。我们常说:“噢!是的,我知道了。”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在根本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凡事都没有定论。这个真相可真棘手,我们很想逃跑。但是,要了解我们生活中种种无解时刻的奥妙,回过头来轻松面对孤独这令人熟悉的东西,却是一个很好的方法。逃避孤独这深奥的无解状态,就是在欺骗自己。

第五种孤独是不留连欲望世界。留连欲望世界就是寻找出路,寻找某样东西——食物、酒、人——来安慰我们。 “欲望”这个词包含了一种上瘾的意味——因为想让情况变得好一些,所以就想尽办法抓住某样东西。会有种上瘾的欲望,是因为没有成长。我们还是想“回家”,还是希望回到家一打开冰箱就有我们喜欢吃的东西。如果没有,我们就开口叫妈!然而,在道途上前进就是离开家,要无家可归。不留连欲望世界意味着正视事物的真相。孤独根本不是问题,它是不需要解决的。我们所有的经验都不是问题。

第六种孤独是不借散漫的意念寻求安全感。脚下的地毯已经被抽掉了,胜负已经分晓,我们没有路可以再逃了!我们甚至不再从喋喋不休的自我对话中的是或不是、如何或不如何、应该或不应该、可以或不可以来得到慰藉。有了清凉的孤独,我们就不再寄望从自己内心的喋喋不休获得安全感。所以我们才说替这些东西标上“念”就够了。这些妄念并没有客观的真实性,它们才是透明的,不可捉摸的。我们只需要稍稍和它们接触一下,就立刻放掉它们,而不要无事忙。

清凉的孤独让我们诚实而不带侵略性地看着自己的心念。我们可以逐渐放下心中的那些理想——譬如我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或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或者别人可能会认为我们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应该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们可以放下这种种的理想,慈悲而幽默地直觑自己的真相。这时,孤独就不再是威胁,不再是心痛,不再是惩罚了。

清凉的孤独不给我们解答,不为我们提供依恃。清凉的孤独向我们挑战,要我们跨进没有规则的世界,跨进不偏于一边,不选择固定见解的世界。这就是中道,也是精神战士的圣道。

早上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疏离、孤独。这时你能不能把它当作大好机会?不要去困扰自己,也不要认为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在这个哀伤而又充满渴慕的时刻,你能不能放松下来,接触一下人类内心的那个无垠的空间?下次如果有机会,请你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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