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他手上的一支铅笔” ——怀念德雷莎修女

有一个长期追踪印度问题的美国记者,有一天很偶然地看到了一篇有关德兰姆姆和临终关怀院的报道,多年的记者生涯使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极有价值的采访对象。于是他以最快的速度从美国来到了加尔各答,又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尼尔玛,利德,记者站在门口,不知道哪个是德兰姆姆。修女们都穿着一样的会服,包着一样的头巾,甚至连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样的一一一样的微笑和平静。也有一些穿着不同服装的人,但他们显然是义工。这时,有个义工模样的人突然朝一个中年修女喊了声:“甘地修女”。记者立刻就明白了。他想,除了德兰修女,还有谁能够被印度人尊敬地称为“甘地修女”呢?

于是他向甘地修女走去。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记者,见过世面,自然也很自信:“我叫哈普,是国际新闻社的记者,我想和你谈一谈。”

德兰姆姆正在照料一个垂危的病人,看到哈普,她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然后说:“我没有时间说话,哈普先生。”

哈普说:“我想报道你的工作,你的修会和印度教之间的冲突,突显了印度的矛盾。”

姆姆说:“我们只重视帮助穷人,我们不关心政治。”

哈普说:“是的,我了解,但是你不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的工作吗?”

听了这话,姆姆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对哈普说:“这是上帝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请你别浪费时间报道我,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平凡的工具,请你去报道那些穷人吧,你只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观察,你就会发现穷人有多可爱,有多伟大。”说完,姆姆就把哈普晾在那里,朝另一个病人走去了,哈普站在那里,他几乎不敢看一一那些伤残的人,得病的人,垂死的人,每个看上去都是那么恐怖,那么令人难受。这时,秋蒂抱着一个拼命咳嗽的人进来,这人的腰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已经溃烂得生了蛆。姆姆立即叫秋蒂把那人抱到里面去,她要亲自为他清理。作为战地记者,哈普经历过很多的伤残和死亡,但此时此刻,他还是非常震惊。就在这时,一个病人突然呕吐起来,把散发着强烈异昧的呕吐物全都喷在了哈普的脚上。哈普本能地挪开脚,不知所措地看着姆姆一一他惊恐得都快晕过去了。

他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地记者,见识过很多可怕的场面。今天的这个战场虽然没有硝烟,但与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比起来,似乎更可怕。

哈普跟姆姆喊道:“修女,他会传染我的。”

姆姆走过来平静地对他说:“不会的,不要怕他们。”说着,就蹲下去把那人脸上嘴上以及身上的秽物都擦干净了,然后,又抱起他的头,把他扶正,以便他睡得更舒适些。

哈普尴尬地退到走廊里,他坐在那里半天都惊魂未定。姆姆走过来对他说:“第一天都是这样的,会很震惊,不知所措,但不久就习惯了。”

哈普摇摇头,惭愧地说:“不,这是不可能的,我恐怕永远做不到,我以为自己见识过各种残酷的战争场面,这些不可能影响到我,没想到,我居然……”

姆姆按了按他的肩膀,安慰他说:“相信我,不久的将来,你就会帮他们洗澡,拿水给他们喝,喂东西给他们吃的,你会做到的,一定会的。”

傍晚时分,这个久经沙场的美国记者回到了旅馆。天黑后,他开始在灯下写他的“加尔各答曰志“,他写道:“今天,在印度女神的神殿旁,我看到人类的同情心在世间最苦难的人群中,透出一道光亮。当她弯腰为一位垂死的老人更换绷带擦洗伤口时,或许我看到的是圣者的容颜。”

第二天早晨,当哈普再次来到临终关怀院时,看到姆姆正在为一个病人清理溃烂发臭的伤口,他非常震惊,完全无法掩饰内心的颤栗,当即说:“就是给我100万,我也不干。”没想到,姆姆竟然轻松地笑着,说:“我也不干。”姆姆的意思是说:她是在为上帝工作,而不是在为钱工作。

这个美国记者曰后跟德兰姆姆成了好朋友。在几十年的时光里,他多次前往加尔各答采访姆姆,而且在姆姆的感召下,他对乞丐更慷慨,对穷人更友善了。但是,有一点他一直没能做到,那就是,亲手照料那些病患和垂死者。直到1979年年底,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时,才勉强在一个重病的老人身边蹲下,但那一年,他也很老了,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

从仁爱传教修女会创办之初,到1997年德兰姆姆安然长逝,这期间有无数的记者采访过姆姆,为什么我单单要把这个美国记者作为一个范例拿出来讲呢?我个人认为,他的经历很有代表性,非常有代表性,他代表了我们大多数人,至少代表了我。

我想我跟他一样,也许我也能慷慨而友善地对待一个乞丐,或一个穷人,但我无法为那些垂死的患有各种肮脏可怕疾病的人清理溃烂的伤口,为他们洗澡。我无法做到,至少现在我无法做到。也许当我变得跟哈普一样年迈的时候,我会有所改变。但现在我做不到。我必须承认,我心中的同情、怜悯和信心还很弱小,还不足以承担那样深重的苦难。

基于这种自我认识,我无比钦佩德兰姆姆,以及那些追随她的修女、修士和义工们。我无比地钦佩他们。

多年来,德兰姆姆和她的仁爱传教修女会,因为这种特殊的以爱行事的传教方式,以及她们对这个世界的付出和影响,而长期受到世界各大传媒的密切关注,对此,姆姆总是对那些前来采访她的记者说“这个工作是他的工作,我们只是他的一件工具,我们尽完一点力,做完几件小事后,就会离开,但他的工作将会继续。”

无论多么老练的记者,都无法从姆姆那里采访到有关她个人的事情,更无法使她谈论自己。在姆姆看来,谈论自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这真是一个奇特的现象,德兰姆姆只是一个修会的会母,但她受欢迎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至高无上的罗马教皇。无论是一个基督徒,还是一个非基督徒,无论是一个穷人,还是一个富翁,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她的芬芳所吸引。不管在什么场合,只要她一出现,她立刻就成了人们眼中的焦点,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那瘦小文弱的身躯,因而成了照相机和摄影机不断追踪的对象,很多记者都觉得,这个见过世面的修女,在面对镜头时却很拘谨,甚至还很笨拙。

有一回,英国广播公司对姆姆进行电视采访,由著名记者麦高里主持。节目已经开始了,姆姆却仍然缩成一团地坐在直播间里,手捻念珠念着经,懵然不知此时此刻英国有一半的观众正盯着自己。访谈开始没多久,姆姆就把麦高里甩在一边,自顾自地,反客为主地侃侃而谈起来。结果麦高里不得不放下原来的设计,跟着姆姆的思路走。

从电视技术的角度看,那完全是一次失败的采访。但节目播出后所引起的反响,却是空前的。信件和捐款像潮水一样地涌向电视台,无数的人问着同一个问题:“这个女人感动了我,我怎么做才能帮助她呢?”

这就是姆姆的独特魅力一一并不是因为她所讲述的天堂,而是因为她的简朴、真实、自然,因为她在真诚的微笑之中所流露出的适度的批评,因为她毫不做作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的人性。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上帝无所不在的慈爱,像瑰丽的玫瑰花瓣一样撒落在她孱弱的身上,并成了一种让人感受得到的光芒。

但有时候,姆姆也会很听话地配合记者,因为这种或多或少的个人崇拜,可以为她的各种服务中心带来可观的进账,但姆姆绝不会让自己成为记者任意摆弄的木偶。有一回,姆姆不无自嘲地说:“我和耶稣签订了一份合同,每给我拍一张照片,就会有一个灵魂从炼狱释放出来。近来喀嚓声不断,恐怕炼狱已经空城了。”

但在更多的时候,姆姆却会对记者说:“去拍她们吧,请你去拍她们,她们就是我。”姆姆指的是她的修女们。

有一回,在一个盛大的聚会上,一个崇拜姆姆的人向她献上了一束艳丽的鲜花。姆姆立即走向祭坛,跪下来,恭敬地把花摆在了圣龛前。也就是,把花献给了耶稣,天主教徒相信,圣龛就是耶稣在人间的居所。把花献给耶稣则是表明,一切的光荣都归于上帝。

艾克森神父曾经是德兰姆姆的同事,也是她多年的老友,也因此,有些经验丰富的记者会去采访神父,希望从他那里挖到有关姆姆的独家新闻。有个记者比较幸运,他在神父那里听到了一个美妙的小故事。

有一天,天气很好,姆姆和神父坐在走廊里谈话。有很长时间,姆姆都摆弄着手里的一支铅笔出神。神父就问她在想什么。姆姆回答说:“你看,我大概就是这支铅笔吧。没错,我就是这只铅笔,我是他手上一支小小的不显眼的铅笔,用来写他想写的。”

这个小故事看起来很简单,却是我们认识德兰姆姆的一道门,一道很重要的大门。

白纳德修女作为姆姆最早的追随者之一,曾经跟随姆姆走过最初的艰苦时期,多年后,白纳德修女对记者说:“现在如果我告诉修女们当初我们是如何生活的,她们肯定不会相信,她们会说这是不可能的,但事实的确如此。那时我们经常要行乞才能活下去。那时候的德兰修女,还没人知道,有一段日子,她自己都差不多要流落街头了。但她要的就是艰难,她不要安逸,她常常对我们说:仁爱传教修女会只是上帝手上的一件小工具,我们要努力,让上帝随时拥有这样一件小工具。”

在我们看来,德兰姆姆无疑是20世纪最伟大的女性之一,是一个圣人,但她却说:我只是一支铅笔一一只是一件小小的工具。这句话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奇妙的启示呢?

花时间思考,花时间祷告,花时间笑。

那是力量的源头,那是世界最强大的力量,

那是灵魂的音乐。

花时间游戏,花时间去爱和被爱,花时间给予。

那是青春长驻的秘诀,那是上主赋予的特恩。

一日光阴苦短何容自私为己。

花时间阅读,花时间和善对人,花时间工作。

那是智慧的泉源,那是通往快乐之路,那是成功的代价。

花时间去行善,

那是天国之钥匙,

一一加尔各答孩童之家墙壁上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