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寺的浮雕

作者:蒋勋

前言:过去世界上许多古老的文明所在,埃及、希腊、印度、中国,但没有一个地方像吴哥窟,让蒋勋陷在一种茫然中,好像触碰到内在最本质的生命底层,美的震撼竟然变成一种心痛,美竟成了不忍。

蒋勋说:“最早看到吴哥的雕刻是在巴黎的居美美术馆,一尊阇耶跋摩七世的头像,双眼低垂,头发整齐向后梳,眉眼之间透露出难以形容的宁静安详,却又带着看透这一切人间苦难的悲悯,”

《吴哥之美》记录着蒋勋进入交织繁华与荒凉、战乱与祥和、佛教与赤柬的第三次吴哥之旅。蒋勋从贯穿暹粒市的暹粒河谈起,引领读者观看吴哥的遗迹与废墟,吴哥王朝的雕刻与文物,以及庶民的生活。以下文章便是摘自《吴哥之美》。

吴哥寺的廊不只是为了通过,似乎更是邀请我们停留。

巨石浮雕刻出了印度两大史诗的图像故事,优美又充满活泼生命力,是人类的奇迹。

吴哥寺环绕在殿宇四周的廊,一步一步,减缓了我行进的节奏。

廊的外面,升高的太阳,使光线愈来愈亮。柱子有一面受光,浅刻在石柱上的飞天女神(Apsara)好像一一苏醒了,手中拈着花朵,或手提裙裾,姗姗走来。

柱子上的浮雕刻得很浅,像织绣或印花,像一种迷离的光影。

吴哥寺的设计者太懂得阳光了。

长年的日照,使回廊下的阴影和回廊外的日光,形成明显的对比。好像印度教中的神与魔,善与恶,是与非,没有绝对的好与不好,像是色彩中的黑与白,只是一种配置与对比。

廊檐并不高,两公尺左右,被一列一列方方的石柱支撑着,如果游客不多,可以一眼望尽廊的端景,非常齐整,使人的行进有了秩序。

廊有两重,外面一道较低矮,内部的廊靠墙壁,虽然高,光线却不容易照到。我从西面进入,西面墙上的浮雕要到近黄昏时分,日光斜射,浮雕的细节才在直接照射的阳光下照亮,但黄昏的日光短暂,也只是一剎那,光就消逝了。好像所有的繁华也只在瞬息间,即刻幻灭,沉入黑暗。

Ming,吴哥寺的廊不只是为了通过,似乎更是邀请我们停留。

面西的两道长廊浮雕,各有一百公尺左右长度,朝南的一端雕刻着整部《摩诃婆罗达》的史诗故事,朝北的一端则是古印度另一部伟大史诗《罗摩衍那》。

我逆时钟方向行走,先阅览了《摩诃婆罗达》。

《摩诃婆罗达》是一部大史诗,人物众多,彷佛古印度教的创世纪故事。故事的主线围绕着两大家族的漫长战争,画面从左向右发展,像中国式的长卷,像叙事史诗,像电影。读过《摩诃婆罗达》的故事,看到“俱卢”族(Kauravas)一一武装出现,和从右向左进行的“般度”族(Pandavas)相遇,发生惨烈的战争。有军士被箭射死,父母同僚围绕尸体,哀伤悲悼。有的兵士弃械投降,有的力战而亡。大象和军队构成复杂交错的画面,三度空间的层次借重迭的影像表现,前后秩序分明。由左向右,由右向左,两条行进画面在中央交会。看似繁杂,却处理得有条不紊。

充满活泼生命力的浮雕,

真是人类的奇迹

这些浮雕都刻得很深,人体肌肉有真实的立体感,人物在战争中夸张的动作,很显然来自东南亚民间传统的戏剧、舞蹈,并非真实生活的动作。《摩诃婆罗达》和《罗摩衍那》在整个印度教影响的东南亚,从神话文学演变成宗教仪式乐舞,变成戏剧舞蹈的叙事表演,对民间产生广大影响。现实生活中一般人的眼神、手势,也从此有了美学依据,雕刻家自然依照这些经验完成了墙壁上的浮雕。

吴哥寺西面的《摩诃婆罗达》和《罗摩衍那》是最伟大的浮雕,是神话文学的美术绘本。米开朗基罗五百年前把基督教《圣经‧创世纪》一章图绘在西斯汀教堂(CappellaSistina)屋顶天篷上,吴哥寺则在八百年前以巨石浮雕刻出了印度两大史诗的图像故事。

Ming,这些优美又充满活泼生命力的浮雕,真是人类的奇迹。我一段一段细读,在文字上阅读起来颇艰难的史诗,竟然变成了视觉上浅白易懂的生动画面。

逆时钟方向,从西面浮雕转向南面,又出现长达一百公尺多的浮雕。这一面长浮雕在两公尺高的墙壁上分割成两层,上层描述建造吴哥寺的苏利耶跋摩二世和他朝廷中重要的大臣将军,下层则浮雕着他的妃嫔及儿女。

中国古代宫廷有“麟台“、”凌烟阁“,图绘对朝廷有功的大臣将军。吴哥寺南面西端这一段长浮雕有类似的功能,也保留了十三世纪高棉鼎盛时代的统治者贵族图像。

苏利耶跋摩二世手持拂麈,头戴宝冠,优雅地坐在宝座上。旁边环绕侍从婢女,手持羽扇华盖,华盖多达十五幢,是君王的仪仗。在这一段浮雕中,依次有不同身份的臣子,华盖数量不一,有十三张的,有五张、六张的,可见华盖代表不同阶级地位的高低。

这一段浮雕表现贵族威仪,画面特别华丽安详,背景有姿态优美的树木,树木上停栖鸟雀,彷佛太平盛世。最美的是下层的妃嫔,和吴哥寺飞天女神发式装束相同,坐在精致的步辇上,由仆从抬着,裙裾飘扬,优雅华丽。

从这一段具有历史写实意义的浮雕上,可以看到当年高棉的真腊王朝盛世时的繁荣。当时,高棉帝国统治区域广大,北至中国云南边界,西至孟加拉湾,东至越南海隅,可以说是东南亚最强大的帝国。

南面东端另一段长浮雕,以“地狱”、”天堂”为主题。”天堂”分三十七层,”地狱”三十二层。”天堂”景象比较一致,”地狱”则描绘各式各样惨烈恐怖的受苦形象,挖眼、拔舌、火烙、倒悬、遍身钉刺……看了令人怖惧悚然。画面中央是执掌审判的大神”牙麻”,”牙麻”有十八只手臂,各持不同法器,威严狞厉,善恶分明,使善人升天,恶人入地狱。

吴哥寺的回廊浮雕

影响中国的美术戏剧历史

吴哥寺的回廊浮雕交错着神话故事与人间历史。对印度教的信徒而言,人与天的故事似乎并没有差别。人世间永远在争斗对抗,天神的世界也一样争战不休。

逆时钟方向从南面再转向东面,东面墙壁上出现印度教最重要的创世纪神话浮雕“搅动乳海“。这个故事一再出现于吴哥王朝的建筑上,成为桥栏,也刻在门楣上,是游览吴哥最熟悉的图像。

吴哥寺这一段浮雕却以非常图案式的秩序表现神与魔,双方拉动巨蛇,搅动乳海。乳海就是生命之海,上方跳跃出浪花生成的飞天女神。整幅构图形成一长条拔河般的阵势,左边是八十八位有魔力的阿修罗,右边是九十二位善神,向两边拉扯巨蛇。巨蛇缠住曼陀罗山,山坐落在巨龟背上,毗湿奴神在中央俯视,湿婆神、大梵天,以及猴王哈努曼也都出现。海中翻腾着鱼类、蛇、鳄鱼等海中生物,所有生命都开始了。在数十公尺长的浮雕中,创世纪神话掀开了乳海浪花。

南面尾端的浮雕,以及北面的浮雕,许多部分尚未完成,也可以了解吴哥寺建筑工程的浩大,在数百年间,不断修建。浮雕总共长八百公尺,是全世界规模最宏大的艺术品,也是在数世纪间陆续雕刻而成。

逆时钟绕回廊一圈,最后回到西面北端的浮雕,这段以《罗摩衍那》史诗为主题的浮雕,因为罗摩的妻子喜妲被十个头的恶魔拉伐那掳去,诸神赶来大战于蓝卡(Lanka)。最有趣的是猴王率领的群猴,在混战中表现出有趣而生动的猴子的表情动作,也就是我们熟知的《西游记》孙悟空的造形来源,这段浮雕的图像已深深影响到了中国的美术戏剧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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