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罗伯特.希布利的八十八个寺庙的朝圣之旅

Book excerpt: Robert Sibley’s The Way of the 88 Temples

由罗伯特.希布利提供, 渥太华公民报(Ottawa Citizen)

2012年9月13日

 

渥太华公民报的资深作者罗伯特. 希布利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跋涉在日本最古老、最闻名之一的朝圣之路 –Michi遍道。在他的新书摘要中,我们得知他朝拜了第60个在西条市的寺庙后,在半山腰迷路了,很殊胜的巧合,他获得了这次旅行初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想单独穿行于似教堂一样寂静的森林。大约在寺庙下面两公里处,我离开沥青路,走上我认为是一条回小松市的近路。但是我没注意我要去哪儿,漫步在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的采伐步道和农民们走过的山间小路,而最终来到半山腰的一个地方。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小路边一根半腐烂的原木上,研究地图想弄清楚我在哪儿。我看了一眼手表,是午后一点四十四分,日光充足,我有充足的时间在夜幕降临之前下山。不用担心。

地图上显示了两条从小松市到西条市的朝圣之旅,但没有采伐步道和农民们走过的山间小路。我在地图上回视我上一个小时走过的路程,在走完了那段沥青路后,有一个岔口,我一直走在岔口之后的步道中。我盘算着我有两种选择:一是原路返回到那个岔口,再回到公路,二是继续往前走。再次爬山的想法没有一点吸引力,我决定坚持走我现在走的步道,迟早它会到达谷底,很可能在那儿我要么能找到朝圣之路,要么能找到回小松市的路。

基于这样模糊的推理,我最终经历了这次朝圣之旅一些最难忘怀的时光。我有可能迷失于地域感观中,但我也失去了感觉。差不多七周的朝圣之旅后,我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洞察这个世界。从心理学角度讲,我朝拜之旅的步伐确实迫使我的思绪变慢,我的时间观念已经有了变化。雪松林、极目远眺的美景,突然间的倾盆大雨和阳光普照,阵阵的鸟鸣和诵经声代替了工作、交通拥挤、账单、电视、收音机,他们已施放佛法魅力。我现在关注的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树间的阳光、沟渠里的花朵和丛林中的小鸟。

也就是在这天,我呼吸着带有浓浓潮湿雪松味山林空气,沿着边缘长满蓝色紫藤的步道,欣赏着带紫色光圈的粉、黄、红杜鹃花,沿着透过树间缝隙散落着阳光的路面,感受着自己拖着脚走在落叶覆盖的小路上,听着夜莺的叫声。也就是在这天,我体验到了我心路历程的魅力。我似乎漂浮在自身之上,观察到当我的身体艰难地爬坡攀登岩石时,我的心神却独自徜徉。几周以来的各种图像在我脑中重现,有阳光照射的闪着绿光的小河,黑色的大肚翩翩乌云从远处的天边升起,一排排低云飘过山谷,那条只能听到排水沟咕咕流淌的雨水声的寂静乡村街道。

我现在的思绪是朝圣的思绪。在寂静的森林里甚至有几刻我愿意相信佛教传统的主张:我从来都不是孤独的,诗人芭蕉(Basho)、地藏菩萨(Jizo)、弘法大师(Kobo Daishi)是我永远的伙伴,与我近在咫尺,只是在我用肉眼看不到而已。

结果最终是地藏菩萨,那位关注孩子、死者亡灵或好像也关注那些不留神走丢的游客们的光头菩萨,帮我找到了正确的路。我一直沿着中间是一行绿草、两侧是两条车辙轨迹组成的农民们使用的步道行走。高草和丛林夹裹着步行道,一排大树在上面若隐若现。

我不知道我身在何处,只知道我在往北走,大概迟早会走出这荒无人烟的树林。转过一个弯,我来到了一个通往不同方向的三叉路口。我蹲在岔口的中间,看看这条路,又看看那条路,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就在这时,从眼角的余光我看到了颜色一闪,像小孩玩儿躲猫猫,我拨开了高草和低垂的杂草,就在路径的边缘,有一尊我这次朝圣的主要菩萨——–地藏菩萨的小塑像。菩萨保佑他的那顶小红帽。

我告诉自己一直跟着地藏菩萨,有一尊地藏菩萨的塑像,就会有更多。我想昂首阔步地沿着步道走下,唱着“我知道地藏菩萨保佑我,因为佛陀这么告诉我”。我抻平地藏菩萨的帽子,慷慨地用我瓶子里的水喷洒他。沿着步行道200米后,我来到了另一尊地藏菩萨塑像前和一个岔口。这个岔口变成了中间有黄条纹的双车道沥青路。我以感恩的心向这尊塑像泼洒了更多的水。

但是地藏菩萨的点引还没有完。转过一个急转弯,这条路突然陡峭地下降。沿着小山疾走,通过树梢的空隙,我看见这条路右边的下面,坐落在狭窄峡谷里的寺庙的屋顶。我能听到瀑布声。在山脚下我发现了一个小的砂石面停车场和一条通向雪松小树林的小径。我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半。我犹豫是否驻足,不确定这里离我住的小松市有多远。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地藏菩萨的召唤,他点化我不要不朝拜就离开这座寺庙。忽视佛祖的罪是偿还不起的,特别是你已经感受到了佛光普照。我嘎吱嘎吱地走过这个碎石停车场,穿过了另一条树荫隧道,发现了在Michi遍道上最神奇优美的地方之一,也就是这个地方给我带来了本次朝圣之旅最有意义的经历之一。

我后来知道,香园寺奥之院是个(邦爱)bangai,即一个没有门牌的寺庙,不包括在正常的四国朝圣线路88个寺庙之中,尽管它正式归属于第六十一个寺庙香园寺。奥之院的意思是“内心避难所”,这个邦爱的意思是,佛教徒苦行僧用它进行某种suigyo,它是一种冥想的训练方式,包括站在瀑布下,把自己浸泡在冰水里,或者用装满冰水的水桶泼洒自己,这些都作为一种精神修炼。这种修炼日语有不同的名字且有悠久的传统,它影射着这样的信条:严格的身体训练是一种通向更明晰的精神意识的方式。其基本的理念就是把身体推向极尽,以便破除理性和逻辑的障碍,中断每天日常意识的不断的闲谈。我理解的这种想法就是实现身和心的分离。

当我走向shoro(庶路),鸣响了钟声,表明我的到来时并没有期待这些。在钟塔旁有一座木制建筑物,门没有锁,我向里窥视。沿着整个建筑的墙摆放着排排木凳 ,木凳前,板条地板上整洁地排放着行行塑料拖鞋,看起来像高中体育老师梦想的更衣室,只是更干净、更好闻。

在塔那边有一个小庭院,高高的悬崖环绕着这个庭院,淙淙流淌的小溪从右侧溜过这个庭院。木凳、塑像、香炉还有烛台被供放在挨着左侧陡峭的岩壁。在庭院的尽头是一个瀑布,这个瀑布由三个塑像守护着,绿苔是岁月在塑像上留下的痕迹。两尊佛像被放在瀑布两侧的凉亭里,第三尊较大点儿的在瀑布顶端的石冢上。

这个地方空旷寂静,只有瀑布落入池塘的声音。悬崖上的雪松树在上面形成了一个天蓬,透过天蓬的阳光让这个庭院有幽幽绿色的意境。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林的空隙照在地上,形成了树影斑驳的光池。小溪上面漂浮着薄雾,就像一批新铸造的灵魂飘动在冷空气中。我猜想我可能闯进了神道和佛教诸佛在帮助了那些求助的众生后的隐居之地。

我坐在依悬崖面放置的木凳上听着瀑布的流淌声,享受着这份寂静。瀑布的流淌声像一首吹眠曲。过了一会,我漫步走过庭院来到池塘旁研究塑像。我认出在瀑布顶上的塑像是佛教信仰的坚守者不动明王那张严肃的脸。

在他下面,小池旁的两尊塑像是他的童仆Kongara 和Seitaka。一行垫脚石从庭院的一边穿过小池塘径直延伸到瀑布下不动明王塑像正下方的那块平石处。

按照传说,九世纪的一位名叫So-o的佛教天台宗的元老站在瀑布下看到了不动明王的身影。这一惊奇的发现让这位法师突发灵感在京都附近的比睿山创建了佛教天台宗的核心寺庙,并开始了众所周知的kaihogyo苦行训练,即转山修炼。修炼者们尽力把自己变成不动明王的鲜活体现。kaihogyo戒律象征着和尚愿意从活人的生活圈隐退,把自己重铸成一位在阴地里的流浪者。修行几年后,想成为天台宗和尚的被要求完成hyaku-nichi,在这种修行中,和尚们每天要重复地绕山四十公里,要连续练习一百天。他们每天也许只睡两小时,吃得少的不过几个米团和一碗汤。冬天脚上也就只穿草鞋在崎岖的山路上绕山,他们要忍受水泡、冻疮和发烧。目的就是对这个世界永别,成为一个活着的佛的化身。

百日修炼只不过是最基本的训练,还有更严格的七百日和千日训练,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扛得住的。比睿山的步道旁经常会看到修炼中死去的和尚的墓碑。而那些确实成功完成修炼的显然获得了神奇的感知力。我读过有关Gyosho Uehara文章,Gyosho Uehara是上四个世纪完成千日修炼kaihogyo的仅五十个高僧之一,他自称一些和尚能听见香烛的落灰生。

站在香园寺奥之院的庭院,目不转睛地看着不动明王,我对这些天台宗僧人们的自律力羡慕不已。是什么样的精神力量让他们能在超越了身体极限的情况下修炼?与他们相比,我是精神世界的乞丐,除了朝拜旅行,自己没做过很多的苦行。如果朝圣之旅包括自律和作为象征死亡的修炼,我应该参加聚会。我利用自动售货机和便利店享受宝矿力水和灌装的格鲁吉亚牛奶咖啡,狼吞虎咽地吃着生鱼片和乌冬面。我喜欢一天朝拜结束后的热盆浴——邻呋喃,泡走一天的疲劳,穿上传统日本旅店提供给客人的新洗的浴袍或浴衣,然后就是一直喝到午夜的啤酒或烧酒。事实上,每个人都会陶醉于其中,但这不能成为借口。我是在进行一次宗教的朝圣之旅还是美食度假?难道朝圣不应做点牺牲吗?

自我享受、自我放纵的罪恶感也许可以解释我接下来所做的事情。我急急地走向浴室,甩掉鞋子、脱掉衣服、把表塞进口袋、穿上一双过小的蓝色人字拖鞋、披着一条小白毛巾,回到庭院。我小心翼翼地踩着石路穿过池塘,尽量不把人字拖鞋丢到水里。我只滑到一次,但弘法大师,像我的手杖一样,使我免于尴尬地扎进水中。

如何走进冰冷的瀑布水里很可能是有技巧的,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当我走向瀑布下那块平石时,听见医生罗杰 雷(Roger Wray)回家了。他说:“你会心脏病发作的,傻瓜。”

虽然没有心脏病发作,但我确实受到了一击。冰水像钻头一样刺进我的头顶和双肩,不仅剥离我身上的那条毛巾,也撕碎了我的呼吸。我充其量就坚持了片刻,就跳出,气喘嘘嘘地尖叫着。当然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我咬紧牙关又一次扎进瀑布。这一次,我试着唱诵心经,在我出水之前,我尽可能地唱诵更多遍的“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我抖动着、战栗着。我试了第三次,继续尽可能长地唱诵心经,咬紧牙关,用意志力使我的身体一动不动。这次我一直在冰水淋浴中诵经,直到我的头和肩都麻木了。当我几乎不再能呼吸、眼前的每件东西都开始变黑的时候,我才走出。

不动明王没有显灵犒赏我在苦行方面做的微薄的努力,唯一见证我在精神修炼方面做的努力是一只起哄的夜莺。我艰难地走过庭院,手拿毛巾,来到浴房,那双人字拖鞋脱落在小池后,没法取回它们,我只能赤脚畏缩地走在尖利的碎石上。我像寒冬大地里那个被风吹起稻草人一样,颤抖着、晃动着。我用了三条毛巾擦干自己来恢复我的血液循环,然后才穿上衣服。我折好毛巾,晾在架子上,为了我的‘非法入侵’和丢失了的人字拖鞋,我留下1000日元。

当我走回庭院时,感觉头重脚轻、跌跌撞撞。同时,我又很兴奋。我又一次坐在蜡台附近,等着糊里糊涂、有时发抖的状态过去。就精神方面而言,我的状态很不好。

我看了一眼表,刚过下午五点半。天气变阴了。没有阳光滤过树尖,庭院披上了灰暗的冷光,好像光线是从地面升起而不是从天上射下。没有阳光,悬崖上的枫叶和雪松失去了他们的魅力,隐约变成了一个坚实的灰绿色的树冠。我仍没有离去,等待着,倾听着瀑布的流水声、隐约的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在我等待的过程中,瀑布声好像逐渐消失在背景中。慢慢地,通过某种独处的炼金术、安静、一天的努力,沉寂降临在我身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只有对童年那件已被忘怀的小事的记忆占据了我的心灵:那天我从运动场上的秋千上摔下来,摔昏了。这些影像浮现在脑中就像冰山从水中出现一样。

在我八、九岁时,与邻居家的女孩卡罗 .帕帕沃思(Carol Papworth) 在卡尔加里西北部的一个运动场。我们分别站在秋千上,用双腿助力看谁荡得高。卡罗的金色头发像旗子一样飘洒着。伴随着我们前后地荡着,秋千的金属链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当秋千向下扎时,风的阻力拖着我的衣服。我弯下腿把自己推得更高。当秋千到达了最高点,身体向后倾斜,我感受到的是既恐惧又兴奋,我双腿僵硬、挺直,双臂僵持并拽住金属链,享受向后落和瞬间的失重。但是那天,要么是我的握力不够大,要么是我的脚在座位上一滑,我摔了下来。

我对摔在地上的那瞬间没有任何记忆。所以我只能推断自己只是失去了片刻的知觉,因为我记得接下来抬头看见卡罗,她把头低向我,眼睛大大的,很害怕的样子。莫名其妙地是,我不是从躺在地面的角度看见的她。同时,好像我是飘在上面看见这一幕。我听到了摇摆的秋千金属发出的吱吱声,感觉到手里的砂砾,后背依着地面,感觉胸被卡抓着喘不过气来。但我也从上面看到自己躺在地上。我意识到了两个不同的我,地面上的我和头上的我是分开的,那时,我充满了恐惧。

我的灵魂分裂持续了最多几秒钟,但看着不动明王,我又一次有类似童年的错位感,我可能飘走,永不返回,好像一只风筝不知被哪儿来的一阵风拽到什么地方。我能记得当飘着的男孩和地上的男孩像两只手拍到一起那样猛撞到一起时,我顿时觉得无比地轻松。我的灵魂和我的身体又在一起了,喘息着呼吸空气,这是我在奥之院经历的最紧张的事儿了,只在一瞬间,我的眼睛锁定在我的本尊上,他也在凝视着我,我接近了那个分离的男孩,感受到我存在的奇妙, 意识到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是脆弱和暂时的。

日本禅宗修行人描述这种情况为魔境,即在禅修中修行人能经历幻觉、复活的记忆,或其它不同寻常的心理现象,从说话的雕像、走路的佛像到幽灵显灵和脱离感觉等各种情况.按照禅宗的的教义,魔境的经历表明大脑潜意识因素的涌现。魔境不是开悟,但一般是好迹象,因为它表明具有逻辑论点和有益推理的坐禅或坐观的辛苦努力已最终开启了痴迷的心灵。但如果大师没正确引导,魔境也能引发精神病又叫禅宗疯。

近两个月的奔波朝拜、诵经、晚上在房间坐禅让我难以忍受了吗?我定期地与地藏菩萨闲谈,与不动明王一起洗澡可能表明正常行为的暂停。另一方面,我不能否认,安静的氛围近些天笼罩着我,有种让我得到了心灵香脂的感觉。回忆起那段已被忘却了的童年经历,对我有一种魅力。接着,在我回顾时,这段整个的朝圣之旅对我而言呈现了一种魅力的光环。当我开始这次朝圣之旅时,我推测它会是一次异国情调的文化探险之旅。现在看来绝非如此。时间、地理、环境的结合再加上个人经历已形成了一次很不同寻常的旅行,这是在旅行之初所不可能想象的。

文章来源: http://www.ottawacitizen.com/life/Book+excerpt+Robert+Sibley+Temples/8913255/story.html

翻译:悲慧

校对:不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