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我的佛

马明博

摘自《菩提缘》2010年第3期

一、禅师忆母亲

当代禅门宗匠净慧法师,尚在襁褓之中时,因家贫,被生身父母送至乡间尼庵。当家师、比丘尼海善法师接过婴儿,脸露欣喜,为他取名“如意”。佛门梵呗熏陶下,长到15岁,小如意前往武昌普渡寺受沙弥戒,得法名“净慧”,开始了正规的寺院生活。之后,他依止禅门泰斗虚云老和尚受比丘戒,并有幸作侍者,随侍巾瓶,接传法脉。再之后,他相继就读于中国佛学院本科班、研究生班,深入经藏。一株幼松沐着佛法的太阳得以舒展之时,风云突变,他被划为“右派”,勒令到乡下劳动改造,一去15年。1978年,国家落实相关政策,中央有关部门发出调令,调他回京。

早在1950年,海善尼师被迫还俗,后来还生了一个孩子。不管她是否还俗,在净慧法师眼里,她都是恩人,是把他抚养成人的母亲。

言及养母,净慧法师讲了一个故事。

“落实政策回北京之前,我先去她那里辞行。她依依不舍,对我说:‘你这一去很久不会回来了。我身体不太好,希望我去世时,你能在身边。’我说:‘你要有病,打个电报我就回来。’她说:‘恐怕你回不来。你要不在身边,我这一辈子出家一场,就白辛苦了。我希望我闭眼睛时,你能够在。’这是她正月初四晚上说的话。正月初五早上,她做了饭让我吃。九点左右,我背着包离开养母的家。走出不到二十米,就有人喊住我,原来,她从坐着的椅子上躺下去了。我回来一看,她全身出冷汗,就把她抱到床上。这时是10点左右。下午3点,她就去世了。虽然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对我的依恋之情,使我非常感动。我没有想到在我要离开她的时候,能够使她的愿望得到满足。我在那里为她助念、入殓、送她上山,然后才离开。她的愿望实现了,我也最终报答了她抚养我一场的恩德。”

净慧法师充满深情地说:“这件事,使我感触特别深,尽管那时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人与人之间这种情感,在生离死别之际,有这样的感应,对我是很大的教育。”

多情乃佛心,有情始为人。

这段有关母亲的往事,令人唏嘘,也让人温暖。

二、母亲的家书

在禅宗曹洞宗创始人之一洞山良价禅师的语录中,收有三封家书。

《辞北堂书》、《后寄北堂书》是他写给母亲的,《娘回书》则是他母亲的回信。这些信,读来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辞北堂书》是洞山禅师初出家时给母亲的信。他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深深感激,认为即便尽世之资财以供养,也终难以回报父母养育之深恩。但他认为即使能以世资供养父母,而人仍是无常,难脱生死轮回。若欲报答父母养育之深恩,唯有出家,超越生死苦海,度脱历代先祖出离轮回。

《后寄北堂书》是洞山禅师出家IO年之后给母亲的信。在信中,洞山禅师回顾修学历程,劝说母亲收心慕道,摄意归空,再莫作俗人之状——难舍离别之情,倚门盼儿归家;并劝勉俗世兄弟多尽孝心,奉养母亲。同时,他对母亲说,他希望以自己修道参禅的功德,回向给母亲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娘回书》是母亲写给她儿子洞山禅师的回信,抄录如下:

吾与汝夙有因缘,始结母于恩爱情分。自从怀孕祷神佛:“愿生男儿!”胞胎月满,性命丝悬,得遂愿心,如珠宝惜,粪秽不嫌于臭恶,乳哺不倦于辛勤。稍自成人,遂令习学。或暂逾时当归,便作倚门之望。来书坚要出家,父亡母老,兄薄弟寒,吾何依赖?子有抛娘之意,娘无舍子之心。一自汝往他方,日夜常洒悲泪:苦哉!苦哉!今既誓不还乡,既得从汝志,不敢望汝如王祥卧浆、丁兰刻木,但如目连尊者度我,下脱沉沦,上登佛果;如其不然,幽谴有在,切宜体悉。

母亲的信,讲述了怀胎养育的艰辛及她对洞山禅师的深情。对于洞山禅师的出家请求,母亲虽然难舍,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听任。然而,世间母子情分是难以割舍的。这种思念之苦,恋子之痛,即使我们今人读来,也不免情动。此时,母亲已明佛法旨趣,因此,她殷殷叮嘱儿子,既已出家,一定要潜心于道业,以便能像目连救母一般,舍小恩,尽大孝。

想来,母亲的信,如一溪潺潺的清澈之水,洗涤洞山禅师的心。他牢记母亲叮嘱,潜心禅修,多方参学,最终从过桥时看到水中的影子而开悟,成为一代祖师。

家书弥足珍贵。故诗人说:家书抵万金。造就一代禅师的伟大母亲,她们的家书,岂止抵万金?

三、家家有佛

安徽太和青年杨黼,幼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大成人。有感人生无常,杨黼立志学佛。听说四川有位无际禅师是菩萨再来,杨黼辞别母亲,前住四川。

杨黼充满欢喜地见到年逾古稀的无际禅师。

禅师问:“你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我从安徽来,来亲近您这位再来的菩萨。”

禅师说:“见菩萨,哪如见佛?”

“我也想见佛,但不知佛在何处?”

禅师说:“想见到佛并不难,你往回走,夜晚投宿时,有个披衾倒履为你开门的人,那个人就是佛。”

对禅师的话,杨黼深信不疑,他整理行装,踏上回乡之路。

一路上,夜晚投宿时,他敲开一个又一个门,均没有见到如禅师所说的人。

跋涉了一个多月,杨黼回到故乡。走到家门前,已是深夜。杨黼敲响家门,呼唤母亲。

自儿子外出之后,母亲茶饭不香,夜更难眠。此时,听到儿子的呼喊声,母亲喜出望外,欢喜地从床上跳起来,来不及穿衣服,扯过被子披在肩上,也顾不上分辨鞋子是否穿反,匆匆忙忙出来开门。

看着眼前的母亲,杨黼想起无际禅师的话,顿然明白!扑通一声,他跪倒在母亲膝下。——这件发生在明代真实的事,被收入《传家宝》一书,广为流传。

母亲不仅是人间的活佛,也是在这个世界创造出我们的“上帝”。因此,基督教有句名言:“上帝不能无处不在,所以他创造了母亲。”

四、我的母亲,我的佛

母亲在世时,积攒了许多花被面,说准备给我娶媳妇用。娘说:“等你娶了媳妇,可别忘了娘啊!”如今,我娶妻生子,欲孝养时,娘已不在。

母亲去世后,我一直没有梦见过她。如果依佛经来验证,那是因为母亲往生到净土世界了。所以,在娑婆世界的亲人,即便想念,也梦不见她。

记忆中,娘心软,也喜欢流泪。我小时候,有一次娘带我去看戏,戏里的苦楚让娘哭湿了小手巾。散场后,她眼睛红肿,拉着我回家。回到家,我跟父亲、姐姐说起这件事,他们都笑话她,娘也红肿着眼睛笑起来。

看来,娘爱哭这一点,遗传给了我。

读过佛经,对于母亲喜欢流泪,我心中释然。提婆菩萨在《大丈夫论》中说,菩萨在三种时候堕泪:“一者见修功德人,以爱敬故,为之堕泪;二者见苦恼众生无功德者,以悲悯故,为之堕泪;三者修大施时,悲喜踊跃,亦复堕泪。计菩萨堕泪以来,多四大海水。”菩萨的泪从哪来呢?从悲心来。“菩萨悲心犹如雪聚,雪聚见日而消融,菩萨悲心见苦众生,雪聚消融故眼中流泪。”

母亲何尝不是菩萨心肠?

清明时节,返乡扫墓。母亲墓前,多了一棵树。一棵柏树,新生的侧柏。这片小小的绿,给我带来莫大安慰,因为河堤上、村庄周围的树,越砍越少。

在母亲的坟茔前,看一看眼前这一抷黄土,我的泪止不住了。点燃了黄裱纸,纸燃起火焰,炙烤得我眼睛发干。纸旋着燃着,最后化作了纸灰。依据乡俗,我在燃烧过的纸上划了一个圈,轻轻地喊一声“娘一一”

声音向四下里浸出去,空旷的田野,没有回应。

我泪水涌动,伏身母亲茔前,好久好久。

我双手合十,默诵佛号,绕母亲墓三周后,问讯作礼。

二姐说,给咱娘磕个头吧。

依乡俗,给神叩头,拜三拜;给去世的人叩头,应该拜四拜,所谓“神三鬼四”。在母亲墓地,我顶礼三拜。起身后,二姐问:“你怎么少磕了一个?”

我“嗯”了一声,但没解释。

在我心里,我的母亲,就是我的佛。

五、视母如佛

佛陀说:“谁遵从我的教法,我就站在他面前。”

释迦佛教导世人无非智慧与慈悲。这两点,也是母亲给予我们的。不同的是,佛陀所展示的是圆融境界,而母亲所展示的只是初阶。

念兹在兹。若想佛在眼前,随顺、承事、供养,当从我们今生的父母师长开始。如《华严经·普贤菩萨行愿品》云:“若令众生生欢喜者,则令一切如来欢喜。”

母亲作为有情众生,佛性在她身上,与一切如来平等无异。

莲花生大士曾说:“完整的恭敬心带来完整的加持;深信不疑带来完整的成就。”

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书》中指出,对于修习大乘的人,如果你把导师当作佛,你将得到佛的加持;但如果你把导师当作普通人,你只能够得到普通人的加持。因此,要想得到导师教法的全部加持力量,你就必须尝试开启自己最大的恭敬心。只有当你把导师当作佛时,像佛一般的教法才能够从导师的智慧心来到你身上。如果你不能视导师就是佛,而只把他看作普通人,那么完整的加持就永远不会出现,即使是最伟大的教法,你也无法接受。

“太阳和月亮当下就反映在清澈、平静的水面上。同样的,一切诸佛的加持,总是呈现在具有完全信心的人身上。太阳光平等遍照一切处,但只有透过放大镜的地方,才能让干草生火。当佛陀慈悲的遍照光芒通过信心和恭敬心的放大镜时,加持的火焰就在你的生命中燃起。”(引自索甲仁波切《西藏生死书》)

若能视母如佛,母亲不但能够让我们得到完整的加持,她还成为我们信心与恭敬心的放大镜,将佛法的阳光聚焦在我们的自性智慧、慈悲雪山上,佛陀的加持之流,随之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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