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

佚名

摘自《青年文摘》2010年第22期•人世间

(一)

听母亲说,我是私生子。1981年冬天的一个清晨,母亲拉着架子车拾荒到湖北太平莲花堰时,听到一阵婴儿啼哭,循声过去,她看到堰塘旁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和一个男婴。见她过去,女孩哭着求道:“求你收下这个孩子吧……”从女孩的哭诉中,母亲知道了女孩被骗怀孕后遭弃的事。母亲收养了男婴,取名方长辉,那个孩子就是我。

母亲的身世也很凄惨。她幼时被父母遗弃,后被河南唐河县张店镇村民牛振华捡回,取名牛秀敏。19岁那年,母亲嫁给邻村一个男人。哪知婚后第二年,她却因车祸丧失了生育能力。虽然母亲每天泪湿衣襟,但都没有打动婆家人,最终还是被“传宗接代”的旧思想赶出了家门。为了生计,母亲流着泪水开始了流浪生活。

当母亲走到湖北枣阳车河农场时,认识了老乡方得朝,这对身在异乡的年轻人走到了一起。婚后,父亲在农场干活,母亲则拉着板车拾荒贴补家用。

情感虽有了归宿,可不能生育一事让母亲每每想起总会暗自落泪。这时,大哥来到了母亲身边。那是1977年秋的一天,母亲在枣阳市青松岭镇遇到一个大哭不止的三岁男孩,身上长疮,肌肉已经溃烂。母亲可怜这个男孩,就把他抱上了板车。好不容易找到男孩的家,却得知其父母前不久已惨遭车祸双双离世。

那一刻,母亲柔弱的心被打湿了,说:“孩子,跟我走吧,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就这样,母亲将大哥领回了家,并用一种叫“药狼毒”的草药治好了大哥的病。

在那样艰难的岁月,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生活的艰辛。为养活我和大哥,母亲只好和父亲分工,四岁的大哥跟着父亲,嗷嗷待哺的我跟着母亲去拾荒。

为了让我在架子车上睡得舒适些,母亲在车子四周固定上木棍,顶部和周围搭上雨布。这样,一架简易的敞篷车就制成了。母亲拉着车,我躺在里面,风吹不到,雨淋不到。记忆中,生活清贫却别样温暖。

之后几年,母亲先后捡回了因患“破伤风”而被遗弃的3个弟弟——长宇、营春和方涛,并用从老中医那里弄来的土方子将他们一一救活。孩子多了,母亲最担心的就是我们的一日三餐。一次,她从好心人那里讨回一个红薯,分成块给我们兄弟吃,而她则吃我们扔掉的红薯皮。母亲的举动让年仅八岁的我早早懂了事,我开始用幼小的手帮母亲拉车。

1989年,父母带着我和大哥回到老家唐河县,12岁的哥哥和我到刘庄小学读书。

为了给我们挣学费,母亲带着三个弟弟再次出去拾荒。孰料三年后,善良的母亲又给我们捡回两个弟弟:六弟方洁桥和七弟方和善。

看着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父亲发火了。“可他们都是命啊,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母亲哽咽着,父亲长叹一声,无言。

(二)

小学三年级时,我常跟小伙伴们逃课,成绩在班上倒数,班主任通知母亲来学校领我回家。母亲来后,我吓得躲在教室里瑟瑟发抖。她并没有打我,而是不停地跟老师道歉,哭着求老师不要开除我。最终,老师被感动了,让我留校察看。

晚饭时,弟弟们狼吞虎咽,可母亲端着碗难以下咽,豆大的泪珠滚落到她的碗里。那一刻,我心里比挨了打还难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哭道:“娘,您别难过,我以后再也不逃课了!”

1994年,我和哥哥同时升入小学五年级。虽然我们哥俩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家里却再也拿不出那么多学费。最后,父亲不得已决定:让其中一人读书。晚上,哥哥来到我床前,故作平静地说:“弟,你接着读吧,我替爸妈养好家。”

我愣住了。没等我说话,他就转身离开了,即将跨出房门时,他又扭头说:“你一定要把书念好。”我的泪水汹涌而出……

正是这份亲情的礼让,让我内心多了份愧疚,也助长了发奋的决心。哥哥辍学去砖瓦厂打工,我留在学校拼命读书。接连两年,三弟、四弟、五弟分别入学,超强的生活压力再次扑面而来。母亲只好重操旧业,白天捡废品,晚上又找了份给旅店洗被单的活儿。经常我半夜醒来时,母亲仍在月光下搓洗被单。

1995年底的一天,母亲感觉头昏、腹部不适,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栽倒在地。后经诊断,母亲患了癫痫。此后,母亲开始频频犯病。村里开始有人叫她疯子,这让几个弟弟在学校也受到了歧视。

一天,三弟从学校鼻青脸肿地回到家,哭着对娘说:“都怪你,别人都说我是疯子的娃!你走吧,你不是我亲娘。”大哥伸手要打弟弟,却被母亲拦住,苦涩的泪水从她脸上滑落下来。大哥厉声呵斥三弟:“快向娘道歉!”三弟低下了头。

我和弟弟们的学费是最大的问题。一次交学费时,母亲只筹到了一个人的学费。七弟最小,母亲就让他先交。谁知她一出门,六弟就和七弟打了起来。为此,母亲给我们兄弟几个召开家庭会议,她含泪说:“心存别人,才能成就自己,只要我们一家人团结起来,就没有迈不过的坎儿。”

母亲的善良、宽容、大度感染了我们。从此,我们兄弟几个遇事总能相互体谅。

1997年9月,我升入了高中,学费让父母已无力承担。我和四弟成绩好,兄弟们竭力让我俩读书,三弟和五弟选择了辍学打工。

(三)

1999年春节,家家户户都沉浸在新年喜悦中,母亲突然犯病,浑身抽搐,在地上乱滚,继而起身见人就乱抓乱咬。怕伤到别人,父亲只好请邻居帮忙,用一根草绳把母亲捆得结结实实。

这时,我从学校回来,看到这凄惨的一幕,我心如刀绞,“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哭道:“爹,给娘松绑吧,要打就让她打我吧!”父亲哽咽着说不出话,红着眼圈扭头就走,他走到哪里,我便跪求到哪里。父亲终是不忍,给母亲松了绑。也许我的行动刺激了母亲,松绑后,犯病的她竟安静下来。那一刻,我萌生了学医的念头,救治我可怜的疯娘,让她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2000年7月底,我以610分的成绩考上哈尔滨医科大学,家人都为我感到骄傲。可笑容还未散去,大家就开始为我的5000元学费发愁。那段时间,母亲神志特别清醒,和父亲一起挨家挨户为我筹借学费。可是,母亲不知求过多少人,最终只借到1000元,加上哥哥弟弟打工挣来的钱也远远不够。

我愧疚极了,真想放弃上大学。这时,我高中同学张晓燕给我送来了4000元,她说这些钱是她父母借给我的。可没想到,张晓燕是把自己的学费让给了我。她瞒着家人说去郑州上大学,其实是去一家水果店打工。

当我得知后,追问她原因,她说:“我听说过你妈妈的故事,我希望能帮到你……”这个美丽的女孩让我心头一热。之后我们约定,等我们攒够学费后,让她再冲刺高考。

到校后,我除了自学癫痫的诊断和治疗等知识外,还经常请教内科学李浩然教授。他被我的诚意感动,就介绍我认识了哈尔滨中医院的专家程教授。在了解母亲的情況后,程教授开了三个疗程的中药。母亲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后,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母亲的病情好转的同时,我的爱情也有了新的进展。2002年,晓燕参加了高考,并被中原工学院电力自动化专业录取。直到这时,她父母才知道了她的事。好在两位老人并没过多埋怨女儿,并认可了我们的恋人关系。

两年后,大学毕业的我进入了青岛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经过一年的打拼,我成了公司驻东北地区的总经理。工作稳定了,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把母亲的病赶快治好。于是,我请假带着母亲到青岛、大连、沈阳等多家医院求医问药。然而,母亲这时开始催促我赶紧结婚。2006年7月,我和晓燕举行了婚礼。

那天,母亲格外开心,她自豪地对亲朋说:“我的七个孩子都很有出息,老大在家和老五开了个厂子,有几十号人;老三在深圳一家外企打工;老四在河南大学读书;老六、老七过两年也要考高中了……”看着亲朋为母亲高兴,我的泪水却再次汹涌而下。

2009年,在朋友的建议下,我把母亲接到青岛,在一家医院检查后,医生动情地说:“病人的间歇性疯癲症能够彻底治愈。”这个消息,是我今生听到的最让人高兴的一句话。

2010年除夕夜,在热闹喜庆的新春气息中,我们兄弟七人每人端着一杯红酒,一字排开,齐刷刷地跪在母亲面前,异口同声地叩谢:“娘,您受苦了!”说罢,我们把红酒敬给母亲。

母亲激动万分,一口气喝完了七杯红酒,略带醉意地说:“今天,是娘最幸福的时刻,有你们这么争气的孩子,娘很知足……”

今天,我想说:“在异常艰难的岁月里,是母亲拖着病弱瘦小的身躯,用无私的、圣洁的母爱将我们七个孤苦兄弟抚养成人、成才。今天,我们对母亲的千般好、万般孝,也不及她当年对我们的一份情。母亲不仅给了我们生命,从她身上,我们兄弟七人也学到了善良、坚强、爱和相互扶持,这是我们人生最大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