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宗关于二谛的界定

唯识宗内部对二谛的安立并不统一,对外与中观宗形成了空有之争,其主要原因是二谛的安立标准不同。而探讨唯识宗中道的论文对二谛并不明确,本文主要依《解深密经》、《瑜伽师地论》、《大乘庄严经论》等唯识宗中早期文献探讨唯识宗二谛。《成唯识论》的思想不便加入考察。

一、世俗谛是悟入胜义谛的方便

1、 佛为了让众生悟入胜义谛而说法

在二谛上,“凡有言说名世俗谛”[1]。佛教教言是假施设句,是世俗谛。佛所开显的一切法都是依于其内证胜义谛以世俗谛来宣说的。

“诸佛世尊为第一义故说于世谛,亦令众生得第一义谛。若使众生不得如是第一义者,诸佛终不宣说世谛。”[2]又,《解深密经》卷1:“彼诸圣者以圣智圣见离名言故,证等正觉。即于如是离言法性,为欲令他现等觉故,假立名想,或谓有为或谓无为。”[3]

就是说,圣者为了众生证到离言法性而安立了有为无为的名相。众生依世俗谛才能了解胜义谛。

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

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4]

所以,世俗谛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是悟入胜义谛的方便。虽然,佛法是世俗谛文字相,众生依此却可了解胜义谛。

2、 学习佛法要清楚二谛的区别

“善男子!如来有时演说世谛,众生谓佛说第一义谛;有时演说第一义谛,众生谓佛说于世谛。”[5]

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如果搞不清楚二谛间的区别,就不知道佛经里到底在讲什么。把佛经中的一些说法放到世俗谛和胜义谛里理解会导致不同的结果。可能既破坏世俗谛,又失坏胜义谛。

《中论》中说:“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佛陀法,不知真实义。”[6]

二、略释二谛

1、世俗谛

《瑜伽师地论》卷92:“云何世俗谛?谓即于彼谛所依处,假想安立我或有情乃至命者及生者等;又自称言我眼见色乃至我意知法;又起言说,谓如是名乃至如是寿量边际。广说如前。当知此中唯有假想,唯假自称,唯假言说所有性相作用差别。名世俗谛。”[7]

对于诸法起色声等名,这是名言识的境界,所讲的曾经经历的事情如“我眼见色乃至我意知法”等也是俗谛。在世俗谛里只有假想,进一步,名言识和名言识的自境也就是色声香味触法等都是世俗谛。有名字的,没有名字的,可以数字化的,不可以数字化的等等一切有为法都是世俗谛。所以,一切的语言文字及所理解的意思,包括十二分教及我们所理解的经义都是世俗谛。凡夫所理解的胜义谛也是世俗谛。

《显扬圣教论》卷2:“世俗谛者,谓名句文身,及依彼义一切言说,及依言说所解了义。又曾得世间心及心法,及彼所行境义。”[8]

这样名言识所量的境是世俗谛的相,也可以表述成名言量所量的境或无患六根所量的境。世俗谛是现量和比量的所得。无论凡夫的现量和比量都不缘胜义谛。凡夫有错乱识和不错乱识,所见的境界有共许和不共许。所以,凡夫所见的不全部是世俗谛。能够为正量所破的,即使是世人共许,如“我存在”也不能安立为世俗谛。按唯识宗的“唯识无境”的立场应该不许世俗谛中有离识的外境。一个能够被证伪的认识或见解不是世俗谛。总之,名言量所量的相就是世俗谛的相。

2、胜义谛

对于胜义谛,《解深密经》有几个颂可概括说明:“佛说离言无二义,甚深非愚之所行”[9];“内证无相之所行,不可言说绝表示,息诸诤论胜义谛,超过一切寻思相”[10];“行界胜义相,离一异性相”[11];“此遍一切一味相,胜义诸佛说无异。”[12]

《解深密经》中佛宣讲“胜义谛”有几个特性:离言无二相、超过寻思相、超过一异相、遍一切一味相。其中,离言无二相可开列为“离言相”和“无二相”二种。超过寻思相可开列成四:内自所证、无相所行、离言相(不可言说绝表示)、息诸诤论。从胜义谛的特征来看,胜义谛不是名言识,也不是名言识的所缘。因为名言识所行是寻思境界,胜义无相所行,寻思但行有相境界。名言识并无离言相。应该唯识学上在胜义谛里不会安立诸有为法,也即依他起相。胜义谛也非后得智或后得智的所行境。后得智于诸地上菩萨有差别,亦非诸行共相。无情及凡夫无后得智,所以,后得智不是遍一切一味的;又,后得智所缘中有一异差别相,非遍一切一味。同理,根本智也不是胜义谛。那就只能是根本智所行境为胜义谛,根本智持着胜义谛。

《显扬圣教论》卷19:“若清净所缘,若清净性,若彼方便,皆名胜义谛。清净所缘者,谓四圣谛及真如。清净性者,谓灭谛清净。方便者,谓道谛。”[13]又,《显扬圣教论》卷16:“问何因缘故七种真如名胜义谛?答:由是二最胜智所行故。谓出世间智及此后得世间智,由此胜义无戏论故,非余智境。”[14]又,“胜义谛者,谓圣智及彼所行境义,及彼相应心心法。”[15]

这样,《显扬圣教论》所定义的“胜义谛”中就安立有根本智、根本智的自境(唯是真如)、后得智、后得智的自境(四圣谛,但非是唯一)等。这比《解深密经》所安立的“胜义谛”的范畴大得多。

3、二谛的关系

认为二谛是一是异都有问题。如果认为都无异,凡圣差别无法安立。胜义谛是圣智所行,而世俗谛是名言量所缘,若二者无异,则名言量即是根本智,应成凡夫见世俗谛,即是见胜义谛,或圣者见胜义谛,其实是见世俗谛。如此,圣者应成凡夫,一切凡夫皆成圣人,得涅槃乃至成佛,更不要说资粮道和加行道行者没有必要继续求证胜义谛。其次,二谛的差别无法安立。胜义谛堕杂染相,与堕杂染相的世俗谛无异故;世俗谛诸行相应如胜义谛遍一切一味相而无别;应该诸行没有共相,无我就无法安立等。

《解深密经》给出的结论:“是故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有异,或一向异不应道理。若于此中作如是言,胜义谛相与诸行相,都无有异或一向异者。由此道理,当知一切非如理行不如正理。”[16]

《大般涅槃经》等经典中所说的显然不是“世人知者名为第一义谛,因为世谛就是第一义谛。”凡夫名言识所得是世俗谛体,根本智所缘是胜义谛体。从二谛安立或施设的角度理解,“世谛者即第一义谛”,法是二谛的所依,并不等于说世俗谛体就是胜义谛体。

三、三自相与二谛相摄

唯识宗把一切法(所知)分为遍计所执相(性)、依他起相(性)、圆成实相(性)。三自相涵盖了一切法,自然与二谛有相摄关系。由于三自相的真实面目是三无相,这样本文只需要着重考察三自相即可。

证圆成实需要遍计所执相灭,也需要遣灭依他起相。《瑜伽师地论》卷74:“问:若观行者如实悟入遍计所执自性时,当言随入何等自性?答:圆成实自性。问:若观行者随入圆成实自性时,当言除遣何等自性?答:依他起自性。”[17]

相关论证的要点有三:

其一、依他起性摄尽一切杂染相法,了知依他起相即是了知诸杂染相法。《解深密经》中有明文可证:“若诸菩萨如实了知依他起相,即能如实了知一切杂染相法。”[18]

其二、依他起相是杂染相法就可以灭掉。

“于依他起自性中,能不执着遍计所执自性相。由言说不熏习智故,由言说不随觉智故,由言说离随眠智故,能灭依他起相。”[19]

其三、证圆成实相需要遣灭依他起相。“若诸菩萨能于依他起相上,如实了知无相之法,即能断灭杂染相法。若能断灭杂染相法,即能证得清净相法。”[20]

如何证明圆成实性是胜义谛?在《解深密经》〈无自性相品〉中有明确的经文:“法无我真如清净所缘,是名圆成实相。”[21]

又,《瑜伽师地论》卷73:“云何圆成实自性?谓诸法真如,圣智所行,圣智境界,圣智所缘,乃至能令证得清净,能令解脱一切相缚及粗重缚,亦令引发一切功德。”[22]

唯识宗共许根本智缘真如(圆成实自性),所以,此处“圣智”只是根本智,并不包含后得智。这样已经足已证明,所谓胜义谛(或者说真如,空性,圆成实相等)唯是根本智所行境。 根本智和后得智的所缘不同,前者缘圆成实,后者缘依他起。所以,依他起相不是根本智的所缘,根本智无法认识到依他起相,它没有“胜义自性”的“性”。

“云何诸法胜义无自性性?谓诸法由生无自性性故,说名无自性性。即缘生法,亦名胜义无自性性。何以故?于诸法中若是清净所缘境界?我显示彼以为胜义无自性性。依他起相非是清净所缘境界,是故亦说名为胜义无自性性。”[23]

本文认为依他起相是杂染相法且可断灭。依他起相和遍计所执相都能“覆”圆成实相。如果圆成实相定义为真谛,那么依他起相和遍计所执相都是世俗谛。事实上,无著论师即是此立场。《大乘庄严经论》卷12〈功德品〉:“分别依他二性摄者即是世谛,真实性摄者即是真谛。”[24]

《大乘庄严经论》中的分别性是遍计所执相,依他性是依他起相,真实性是圆成实相。

又,“如彼无体故得入第一义者,如彼谓幻者幻事无有实体。此譬依他分别二相亦无实体,由此道理即得通达第一义谛。如彼可得故通达世谛实者,可得谓幻者幻事体亦可得,此譬虚妄分别亦尔。由此道理即得通达世谛之实。”[25]

“幻者幻事体”在世俗谛里都是真实的。依他起相和遍计所执相无体,证悟其无体即通达胜义谛。

所知相安立图表:

四、二谛抉择“胜义有”

《瑜伽师地论》中的确宣称真如正智等是“胜义有”,但实际“胜义有”并不在胜义谛里安立为有。

《瑜伽师地论》卷100:“云何胜义有?谓于其中一切名言一切施设皆悉永断。善权方便说为法性真如,实际空无我等。”[26]

对本来不可说的善巧说为“法性”、“真如”等“胜义有”,只要《瑜伽师地论》宣说某一法如圆成实相是“胜义有”,实际就是说彼“离诸戏论、离诸分别”。“胜义有”只是避免过失的“善权方便”的教言(如安立“正智”、“圆成实相”等名相)。《瑜伽师地论》所施设的“胜义有”是名言量,在世俗谛里安立,并非胜义谛里安立为有。

证真时圣者并不是入无想定,也不是缘龟毛兔角。应有根本智,根本智应持着圆成实相。以有相唯识的立场,根本智持着圆成实性或称空性、真如等(作为亲所缘缘),是挟带而非变带的方式。从这个角度上,一种看法就说圆成实性是“胜义有”。问题在于是以我们的比量的认识还是以根本智现量的认识为准?

“胜义无相所行”[27],根本智应该不会这样认为“我在缘着空性”,这样就有空性相可得了。“空性本身”(空性相)是分别而产生的一种概念,需要对治。

《瑜伽师地论》卷77:“十者即于彼相对治空性作意思惟故,有空性相。此由空空能正除遣。”[28]

如果空性本身为根本智观察时,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般若经典中的“空空”就是说的这个。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51:“佛言:‘善现!空谓一切法空,此空由空空。何以故?非常非坏,本性尔故。善现!是为空空。’”[29]

由于无分别之故,根本智不会了解胜义谛是否存在。因为,有无都是戏论,还堕在寻思境相中。而如《解深密经》中讲“胜义超过一切寻思境相”。“证空戏论灭”,空性是离戏论的。根本智可能连自己所证悟的是否是胜义谛都不知道,因为它是无分别的,离于真义异计度等五相。

《摄大乘论释》卷8:“若于真义异计度转,无分别智应有分别。谓分别言此是真义。若智远离如是五相,于真义转于真义中不异计度。”[30]

应该,根本智不会将所证悟的和指示空性的经论去比较:如果是同就是一,不同就是异。根本无分别智怎么可能起一异等分别!胜义谛是遍一切一味的,哪里产生一异相。根本智不会认定“我证的就是胜义谛”。佛告诫说:“诸菩萨摩诃萨应勤精进,离有无执,行深般若波罗蜜多。”[31]

无论后得智是否能确认根本智证真如时胜义谛的“有”,由于根本智并不分别胜义谛是否存在。这样,胜义谛的“有”就无法为根本智确认。所以,无法在胜义谛里安立。而由于根本智不缘依他起相,依他起相的存在也不会被根本智所确认。也就是说,不存在胜义有。本文的这种处理符合般若系经典。如前文所引“无现观……无佛菩提”、“此性空中无生无一切智、道相智、一切相智”[32]等。

五、结 论

名言量所量的境或者说无患六根所缘境是世俗谛。世俗谛是名言识通过语言、文字、思维等所把握的经得住正理考验的事物。凡夫实际所能把握的是遍计所执性,遍计所执性是完全靠名言安立起来的。依他起相是杂染相法,且证圆成实相时要遣除(经文明文为“灭依他起相”)。依他起相和遍计所执相都能“覆”圆成实相,《大乘庄严经论》中认定它们都是世俗谛。

《解深密经》中的“胜义谛”仅仅是《显扬圣教论》中所定义的“圣智彼所行境义”。最接近《解深密经》对胜义谛的定义的是《辩中边论》中三种胜义中的“义胜义”,即“真如胜智之境”。至于,得胜义(涅槃)和正行胜义(圣道)无法归入《解深密经》所定义的“胜义谛”。

由于三无性是三自相的真实面目,所以本文只就三自相和二谛的相摄关系进行探讨。《解深密经》、《瑜伽师地论》等以根本智的所行境来界定“胜义谛”,圆成实性(真实面目是胜义无自性性)是根本智所行境,所以是胜义谛。《大乘庄严经论》也肯定圆成实相是胜义谛,胜义谛是根本无分别智所行境。“依他起相非是清净所缘境界”,所以,依他起相(真实面目是生无自性性)并无胜义自性。由于后得智不亲缘真如,因此后得智所见依他起相就不是胜义谛,因此说为“胜义无自性性”。胜义谛里不安立依他起相是《解深密经》的立场。

根本智都不会去分别任何一法的有无,无论其是遍计所执相、依他起相、圆成实相。由于无分别之故,根本智不会认为一切法相法性等是否存在。因为,有无都是戏论,还堕在寻思境相中。所以,本文倾向于根本智不会了解一切法相法性是否存在,也就无法安立依他起相和圆成实相为胜义有。所谓“胜义有”其实只是《瑜伽师地论》等唯识宗典籍中的善权方便的教言,是名言量,在世俗谛而非胜义谛里安立。

(作者为莆田广化寺福建佛学院法师)

参考文献:

[1]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569. 大正藏 第7册 第939页。

[2] 《大般涅槃经》卷17〈梵行品〉.大正藏.第12册 第465页。

[3] 《解深密经》卷1〈胜义谛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89页。

[4] 《中论》卷4〈观四谛品〉.大正藏.第30册.第33页。

[5] 《大般涅槃经》卷17〈梵行品〉.大正藏.第12册.第465页。

[6] 《中论》卷4〈观四谛品〉.大正藏.第30册.第32页。

[7] 《瑜伽师地论》卷92:大正藏.第30册.第824页。

[8] 《显扬圣教论》卷2〈摄事品〉.大正藏.第31册.第485页。

[9] 《解深密经》卷1〈胜义谛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89页。

[10] 《解深密经》卷1〈胜义谛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90页。

[11] 《解深密经》卷1〈胜义谛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91页。

[12] 《解深密经》卷1〈胜义谛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92页。

[13] 《显扬圣教论》卷19〈摄胜决择品〉.大正藏.第31册.第574页。

[14] 《显扬圣教论》卷16〈成无性品〉.大正藏.第31册.第559页。

[15] 《显扬圣教论》卷2〈摄事品〉.大正藏.第31册.第485页。

[16] 《解深密经》卷1〈胜义谛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91页。

[17] 《瑜伽师地论》卷74.大正藏.第16册.第693页.。

[18] 《解深密经》卷2〈一切法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93页。

[19] 《解深密经》卷2〈无自性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95页。

[20] 《解深密经》卷2〈一切法相品〉.大正藏.第30册.第705页.。

[21] 《解深密经》卷2〈无自性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96页。

[22] 《瑜伽师地论》卷73.大正藏.第30册.第703页。

[23] 《解深密经》卷2〈无自性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94页。

[24] 《大乘庄严经论》卷12〈功德品〉.大正藏.第31册.第653页。

[25] 《大乘庄严经论》卷4〈述求品〉.大正藏.第31册.第611页。

[26] 《瑜伽师地论》卷100.大正藏.第30册.第879页。

[27] 《解深密经》卷1〈胜义谛相品〉.大正藏.第16册.第689页。

[28] 《瑜伽师地论》卷77.大正藏.第30册.第726-727页。

[29]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51〈辩大乘品〉.大正藏.第5册.第291页。

[30] 世亲.《摄大乘论释》卷8.大正藏.第31册.第364页。

[31]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463〈树喻品〉.大正藏.第7册.第343页。

[32]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73〈观行品〉.大正藏.第5册.第4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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