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去惑是第一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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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龙号”载人潜水器第一副总设计师、

上海海洋大学深渊科学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崔维成

本刊记者 杨立群

【专题特稿•佛教与科学家】

“我的人生比我自己想象的都要顺利得多,我自己感觉到这个就是佛菩萨的加持。为什么佛菩萨能帮助你?因为佛教就是要让你的起心动念更加的纯正。如果你心中所想的都是为别人考虑,帮单位考虑,看起来你不考虑自己,可是恰恰你自己获得的东西就最多,那是别人反馈回来给予你的。”

“在清华读书时,我就确立了自己的人生目标:第一阶段是做学生,第二阶段是做学者,第三阶段是做一名出家人。”“我现在处于第二阶段,我非常期待退休以后的第三阶段人生,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事业还没有开始。”

在电影里找到人生导师

1984年,在清华读书的崔维成听到电影《城南旧事》的主题曲《送别》,觉得非常好听。同学告诉他,作者是一位传奇僧人,俗名李叔同,法名弘一法师。

崔维成跑到图书馆,找来很多资料,李叔同的传奇人生把他深深吸引住了。随着阅读的加深,佛教哲学也引起了这位清华学子的审视和思考,仿佛一下子在眼前打开了另一道大门。

“接触了佛学以后我就用科学的眼光去挑它的毛病,挑不出来。我感觉这是一种非常科学和庞大的理论。”为了进一步验证自己的判断,他还研究了《西方哲学史》、《中国哲学简史》,以及马克思、恩格斯、汤恩比、爱因斯坦等人的观点。“看得越多,就越是能体会到佛教里的哲学是非常严谨和理性的。这是我自己通过反复对比和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当我读完了李叔同的传记,觉得这才是一步一步往上走的人生。当时我就明确了:李叔同就是我的人生导师,我今后要走的就是他这条路。我给自己的人生规划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做学生,第二阶段是学者,第三阶段就是出家人。李叔同是用艺术来示范他的第二阶段人生,我则改用科学。”

1986年于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毕业后,崔维成去英国留学,1993年学成回国,从事船舶与海洋结构强度方面的研究工作。科研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平日里他不会专门去寺院烧香拜佛,但与李叔同相关的文章和书籍总会特别关注。

1997年,他读到李叔同给丰子恺的开示,当中提到“一个人要信佛必须要有两个标志,一个是深信因果,另一个是要持戒”。当时崔维成是单位的一名中层干部,经常有饭局应酬。“应酬多了发现中国的酒桌太糟糕。第一是浪费太大,不惜福,大吃大喝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还有很多人连肚子都吃不饱;第二是大家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看到别人喝倒了,就特高兴。我觉得这样特别不好。”

他决定戒酒,把戒酒作为持戒的一个表征。直到现在,他再也没喝过酒。“虽然那时候还没有正式皈依,但是我把这个视为自皈依。”

2012年,他和一位佛友说起自己崇拜的人是李叔同,对方拉着他说:“那你一定要去见一下我师父。”他们一起去了五台山,拜见了梦参老和尚。

“一到梦老的方丈楼,就感觉周围环境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里面还专门有一间屋子是供奉弘一法师的,梦老是当代少数几个亲近过弘一法师的高僧。”

“佛法真的不可思议,我对弘一法师的崇拜,指引我来到这里。”他在梦老座下做了正式的皈依。因缘流转,现在梦老将当年弘一法师亲传的地藏法门传授于他。

做好一名科学家

1999年至2002年,崔维成担任上海交通大学船舶与海洋工程学院副院长,是首批“长江学者特聘教授”,2002年10月调回原单位,被任命为中船重工第702研究所所长,同时兼我国863计划重大项目——“蛟龙”号载人潜水器总体与集成项目负责人,第一副总设计师。

“我的人生比我自己想象的都要顺利得多,我自己感觉到这个就是佛菩萨的加持。为什么佛菩萨能帮助你?因为佛教就是要让你的起心动念更加的纯正。如果你心中想的都是为别人考虑,帮单位考虑,看起来你不考虑自己,可是恰恰你自己获得的东西就最多,那是别人反馈回来给予你的。”

2009年,崔维成带领参试队伍出海进行1000米级海试,刚出长江就遭遇了“莫拉克”台风。狂风大浪中,崔维成讲了一句后来成为海试队员名言的话:“只要心不动,船就不动。”要抵抗晕船,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集中心念于工作而不要让心随身体而晃动。

抵达海试区后,看到有部分试航员有一点恐惧心理,身为分管试航员工作的指挥部成员的他,主动请缨,第一个带头下潜。“凡是我要求别人做的,我自己一定要首先做到;我自己做不到的,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

他并不是专业的试航员,就临时在现场接受了两个小时的训练。副总设计师的身先士卒给队员们提升了士气,也让有恐惧心理的试航员逐渐消除了恐惧心理。

从此,每到一个新海区,崔维成都是第一批下潜的试航员之一,从1000米,3000米,5000米,一直到2012年6月15日的7000米。

每次下潜都冒着不可预知的风险。有一次,崔维成和队员乘着潜水器下潜到海底做贴地航行,四周激起了很大的烟雾,什么也看不见,开着开着突然发现开不动了。换一个推力器往上打,也打不动。最后开到最大档,使劲打,才慢慢拔出来。升上来后一看,大家倒吸一口凉气,采样蓝上盖了厚厚的一大块青苔和淤泥。原来,前面的采样篮底板插到海底的淤泥里去了。“如果插得很紧,推力器的力不够把它提起来的话,我们就卡死在那里了。”

崔维成说,他的大胆既有对蛟龙号的信心,也有来自佛教生命观的帮助。

“从佛教来讲,每人均有一定的基本寿命。如果我是一个长寿之人,我没有做过大恶之事,想死也死不了;反之,如果是一个短命之人,怎么躲也没用。另外,我也非常清楚生命是怎么一回事,就算我这个身体死了,我可以换一个身体再来人间,而且如果我是为国家和民族的大业而牺牲,则来生的环境和条件更好,所以,我根本不需要有什么担心。想到这里我就很坦然了,一点恐惧也没有。”

在崔维成心里,佛教与科学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甚至是包容与被包容的关系。

“科学在本质上来说,它只是一种思维的方式,是针对一个特定的对象,提出一个假设,然后按照逻辑分析演绎的方法,最后分析得出结论,用这个结论再去解释这个范围里的现象,结果发现都能自圆其说,这就是科学。”

“现在人们如果用科学的标准去衡量唯物主义的大厦,就会发现它的根基已经出现了很多问题,如物质的定义,意识的定义,物质究竟是否守恒,能量是否守恒等。而佛教哲学就比它高一层,它既不是唯心的,也不是唯物的,佛教把本体定义在更高一个层次,叫自性也好,佛性也好,是一个抽象的东西。而现象世界可以划分为物质和意识,他们是同时存在的,没有谁先谁后的问题,也没有意识必须依赖于物质的问题,意识可以单独存在,物质也可以单独存在,意识和物质结合起来就是你看得见的这个生命,而在无物质界里的生命就是不需要物质的,它是独立存在的。所以佛教这个宇宙世界的模型,就比你现在这个基于唯物基础的模型要先进得多。现在很多自然现象用唯物主义的学说是不能自圆其说的,但是用佛教的宇宙世界学说就很容易解释。”当代著名科学家、中科院院士朱清时先生就曾发出过这样的感叹:“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佛学大师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台大前校长李嗣涔教授在研究小孩手指认字的特异功能时也意外地证明了我们普通肉眼看不见的生命其实是存在的,由此,提出了身心灵科学。

“用佛教的思路来帮我解决工程技术方面的问题,不但没有矛盾,还给了我大方向上的指引。佛教说所有宇宙世界运行的规律就是因果律,我们现在科学上不管你研究什么,用的就是这个因果律。”

“佛教里面关于认识世界的方法和整个宇宙的模型,是一个大模型,我现在的科研只是针对当中的一小块更深化一点,是佛教这棵大树下一个分支的细化,而整个研究的思路完全就是佛教里边的思路。”

今年3月,崔维成来到上海海洋大学组建我国首个深渊科学技术研究中心,自组科研团队,筹备全新载人深潜器的设计方案,准备挑战载人深潜11000米的海洋极限。

“如果等国家立项了再开始研究,那就又要延后好几年,那样的话,我国深渊科技与美国的差距将会更大。”作为一名中国科学家,崔维成已经看到了未来形势的紧迫。而从其个人角度,崔维成说,在未来的科研中进一步验证佛法与宇宙运行关系,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认同不认同是你个人的看法,这不是释迦牟尼发明出来的,只是释迦牟尼发现并把它说出来了,他不说它也在那里,就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它本身也是存在的,爱因斯坦只不过是发现了,告诉你了。相对论提出来的时候,牛顿的理论是那么深入人心,但是现在大家都接受了——人类认知世界的过程就是盲人摸象,摸得多一点,认识就改变一点。”

叔同书院和叔同基金会

叔同书院和叔同基金会是崔维成于2008年发起成立的。

虽然用了李叔同的名字,但书院的宗旨却不仅仅立足于佛教弘法,而是更着眼于支持和实践当下中国的社会人文学科研究。

“国家已经有了创建和谐社会的理念,非常好。可是怎么创建和谐社会?这里面有好多内容需要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

在书院的网站上罗列着近些年来所做的工作:协办“第六届宗教社会科学研讨会”、与华东师范大学联合举办“信仰与中国”系列学术论坛、资助首届湖南高校政治与公共管理类研究生学术论坛、为第二届世界佛教论坛做翻译工作、与华东师范大学共同主办“佛教与公民文化”论坛、资助大学教授出书、资助人文学科大学生、向云南贫困学校捐书、为家乡的寺院建筑方案设计提供资金支持、供养寺院、慰问养老院的孤寡老人、为家乡修路……

基金会的收支情况都在网站上公布,捐资人主要是崔维成的兄弟、妹妹、父母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友人,其中最主要的固定来源是崔维成一家每年5万元的捐款。崔维成说,“从自己做起。”

“我做这些事离不开家人的支持,捐出去的钱要从家里拿出来,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对于他学佛,夫人一开始是比较排斥的,也不支持他在公开场合谈论,怕对他的事业有影响,但经过长年累月的沟通,开始理解他。对于儿子,崔维成则是从娃娃开始抓起,从小给他讲佛教的世界观价值观。“一家人经常开会讨论,三个人表决,总是二比一。”

行动是最好的支持。现在书院的网站都是由他夫人在负责日常维护,而儿子则表态,父母拿家里的钱做善事他非常支持,自己的未来要靠自己的实力去打拼。

而对于父母和弟弟妹妹,崔维成则是换一种方式来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

“跟他们讲理论上的东西,他们不太能接受,但是你让他们拿点钱出来为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比如修桥铺路,他们是愿意的,那就从慈善做起,也是利益众生啊。”

这其中,基金会接收的最大一笔捐款来自妹妹一家,总额达36万,用于修建家乡海门市树勋镇新北村的水泥公路。

几年前,兄妹四人在老家大摆筵席为母亲贺寿,当天晚上,宾客散去,他就向家人表示今后自己再也不参加这样的活动了。

“首先是极大的浪费,其次,为过生日犯下那么重的杀业,这都是算在我父母头上的,一点好处也没有。尽管他们不是很理解,但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不参加这个活动就搞不起来了。”然后他再跟父母做工作,换一种方式为他们过生日,在每年的年三十把省下的钱以父母的名义送去养老院,慰问孤老。

“一开始他们不理解啊,为什么要把钱送给外人?但是后来他们发现我们做了这件事以后,乡里、村里的领导对他们特别好,逢年过节会来慰问关心,他们感受到被人尊敬的感觉。所以后来就慢慢能接受了,觉得儿子媳妇做这些事蛮好。”

“虽然书院的宗旨是以弘法利生,不是以慈善利生,但是他们现在接受做慈善,自己家里的物质生活看得淡一点,能够拿一点钱出来帮助乡里,这就很好。”

“从我个人对李叔同先生的理解,他一辈子示范多种身相,其目的不外乎强调‘身体力行’才是真正的教育”——崔维成在书院成立大会上的发言中这样写道。

人生的最终目标

崔维成从不避讳自己是一个佛教徒。“我跟谁都说,我是佛门居士,我是受戒的。”不少人觉得这是封建迷信,他就一次次地帮大家纠正错误观念。

“你信这个杯子叫迷信,信这个水壶就是正信?不是这样的。迷信是指你对某样东西信仰的状态,是盲目的还是不盲目的,别人说好你就说好,根本不理解你就相信了,这才是迷信。如果你是下了一番功夫,真的理解了才去信它,就是正信。”

“你要一下子改变公众的认识,是很困难的,我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是我想做的事还是会去做,因为这是我人生的目标,我一直都是朝着这个目标一步一步地在努力。”

结婚后没有多久他就跟夫人说,自己将来是要出家的,但肯定要得到她的同意后才会出家——读弘一大师的传记时,崔维成觉得他在这个环节上处理得不够好,因此希望自己将来可以做得更圆满一些。

一开始,夫人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但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

“我一直跟她说,我不会拍拍屁股就走了,一定要得到你批准,但是我相信经过我的努力感化你会批准的。你所担心的具体问题我都会替你考虑好、安排好,你不用担心。因为这个我是把它当作一种事业来做的,就跟我现在做学者一样,都是为了改造社会,不是说因为个人要逃避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才出家。”

也正因如此,他觉得时间紧迫。

他给自己定的下一步任务是,研究怎样用西方的科学的逻辑和结构来重新表述佛学。“我曾经写过一篇佛学和力学的比较,我用公理体系来重新表述佛学,似乎是可能的。”而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通过自己科技工作者的背景,来为佛教甚至是以释儒道为核心的东方文化体系赢得一个公平对话的权利。

“现在西方把话语权全部建立在西方的现代科学上,这个是不对的,我们东方的儒道佛也是科学,而且是更高的科学,西方的现代科学完全都能涵盖在东方科学里。所以说,先要把‘佛教本身就是一种科学’这个观念建立起来。”

“弘扬佛法不一定要出家,为什么我要出家?就像弘一法师那样,我们要示范的是一种人生。我希望我的人生演绎三个角色,我要演学生、演学者、然后演一个出家人。我要演绎我心目中的出家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就像我现在正在演绎的是我心目中的学者。”

他希望将来佛教文化不仅仅是通过寺院和僧人来传播,而是可以进入到学校。“因为佛教是广义的科学,包含了非常好的哲学,不光能指导科学,还能指导人生。”“让佛教文化中适合当代的积极内容,成为国际上一个普世价值观的重要理论基础,使佛教真正在人类的和谐发展中发挥作用。”

在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建系50周年庆祝活动上,崔维成作为系友代表被邀请上台发言,他说:“在清华大学我学会了做科研的方法,以后的科研经历证明很管用;在清华大学我找到了人生的导师——李叔同,真正明白了人生的意义。因此,我的结论是即使作为一名工程师,人文基础也很重要。人生去惑是第一要事。”

《佛教文化》总第126期(2013年) pp.028-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