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和富

闻章

历史上发生的事太多太芜杂,记不住的太多。但是有的事情一看到便忘不了,比如“易子而食”这件事。人饿到没办法,就想到吃孩子,但又不忍心吃自己的,于是换着吃。这事太残忍,残忍到不忍说。不说可以,但这事毕竟发生过,而且不是一例,而且也不只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有。可见人在极度状态下,会发生质变,变成非人。这样极端的例子不该说,还是说点轻松的吧。说,一位老板开着宝马轿车缓缓行驶在铺满鲜花的红地毯上,车停下之后,有美女过来,把车门打开。这时彩虹在远山上出现。一只仙鹤沿着彩虹的边飞了过去,鹤背上骑着一个人,那人宽衣博带,一看就知道是那位“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古人。这个老板重新把车门关上,掉转车头,沿着高速公路向着扬州方向驶去。

请猜:骑鹤的人先到还是开车的人先到?

言归正传,说贫和富。

有一个词叫嫌贫爱富,为贬义。其实人的这个嫌贫,看是嫌谁。嫌别人贫,当然不好。但是嫌自己贫,却一定不坏,谁不想早一天富起来呢?人其实往往不是嫌别人贫,而是嫌别人富,看那么多人都富了,唯独自己还贫着,就着急上火。
富起来的感觉真好。
人本来是在差别中活着,就像春天里的桃花、杏花、梨花、菜花……姹紫嫣红,各有模样。花知道这些,所以各自开着各自的,默默无言。人却不行,人不是不愿意有差别,而是总愿意自己比别人强。就像王胡看不起阿Q,而阿Q其实更看不起王胡。其实他俩不知道,还有更多的人无论是王胡还是阿Q都看不起。而这更多的人又被赵太爷看不起。而赵太爷又被阿Q小瞧。

人的差别是怎么来的呢?是心灵上的原因。外在看来,人都有四肢、五官、六腑、九窍,差异不大,但心灵的差异可就大了。同样一颗心,有的能装得起大山大河,有的人却装不起一句话。我老家就一个人,别人在背后骂了他一句,他受不了,拿着刀子去拼命。没等走到那家门口,一口气没上来,倒地而死。而有另外一个人,别人当着面骂他,他笑笑。人家问他为什么还笑。他说,他骂,是他心里不平,跟我有什么关系?

前面这个人,心眼窄。后边这个人,心眼宽。

人就在心的比量上而有差别。

发财不发财,其实该在心量上说。

心量窄的人,容不得别人发财。容不得别人发财的人,自己怎么能发得了财呢?听说在贫困山区有一家小药店,只卖几种药,还卖不出去,因此开了不多日子就关了门。周围的人不是不生病,而是没钱买药。只有大家都发了财,你在一个富有的环境里,才有财发。这也好比春天里,有一个开花的好气候,所有的花都开了,因此你也开。你因为有他,而更好看。他因为有你,而更自信。

心量窄的人,自己纵然发了财,也太把财当回事,整天惦着,放在哪里都不放心。患得患失,或者把事情弄乱,或者把自己弄病,最后只能是这样的结果:一,人在,钱没了;二,钱在,人没了。三,人钱都在,舒心日子没了。

心量宽的人,从他做事那一刻起,就想着好多人。他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而发财。发财不是目的,为大家做事才是目的。把事做好做大而让好多的人都有好日子过才是目的。他真的富了,却不以此为骄慢,而是更谦逊,更爱别人。不把财放在心上,为了别人随意取用,因而财会更多。你看山上的清水潭,永远不用,潭水也不多,潭水甚至会发汚。天天汲取,潭水也不少,清亮甘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为潭不自私。

心量宽,肩膀也宽,愿意担得起天下所有人的苦难,这才是大富之人。

因此看来,发财并不只是多赚钱,仅仅赚钱不一定算是发财,虽然发财跟赚钱有着密切的关联。

发财是发什么呢?发的是心。心量越来越大。心量大,能容事,能容人,因而也能容钱。

心量宽的人不一定有钱,但一定有快乐。心量宽的人不一定有钱,但一定肯帮人。有钱帮钱,没钱帮力气,没力气也会帮言,哪怕脸上的一朵微笑也愿意拿到大街上与人分享。而哭的时候却会躲到旮旯里,不让人看见。不是怕人,是怕带给人不愉快。

能够给人的人才是真富有。

总想着向人讨要的人,是贫人。你看贪官,总跟人要。这样的人在本质上等同于乞丐。心贫的人,是真贫,哪怕他守着金山。就因为他心眼小,只能容下自己。

贫和富,说到这儿,该总结一句话了:贫和富不是钱多钱少,而是心灵上的一种状态。宽绰,就愿意与别人分享。狭窄,就只想着把自己那个包袱紧紧裹起来。

我刚说了这句话,便看到香严智闲禅师那一段有关贫富的话:“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

还有虚云老和尚的一段:“去年贫未是贫,大雄山上起白云。今年贫始是贫,殿堂剩下破沙盆。掂着东来失却西,唯有这个旧主人。去年富未是富,添得一条娘生裤。山中有个陈樵子,不知春秋多少数。遂竖拂子云:贫富贵贱,俭素奢华,都不出这里。”

忽然明白,我说了半天,其实没说到意思上。自己的心量越是宽大,自家的东西才越不占地方。自己的一己之私的东西那是越少越好,一点点这么“贫”下去,“贫”到无,也就富到了家。就像虚空,就像大地,阔大无边,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却又没有一样不是自己的。

贫和富,全在心灵里,如同乌云白云,全在虚空里。

摘自闻章《把握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