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一切现象如梦

顶果钦哲仁波切

摘自《觉醒的勇气》

对于敌人,我们总认为他们永远充满敌意。或许我们总认为,他们曾是我们祖先的敌人,如今他们与我们敌对,未来也会憎恨我们的子女。这只是我们的想法,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不知道在过去世,自己身处何地,是什么样的众生,因而也无法确定,此刻对我们充满敌意的人,在过去世是不是我们的父母!当死亡来临,我们不知道自己将投身何处,因此也不知道这些敌人未来会不会成为我们的父母。此时,我们对如此关爱我们的父母充满信心,但当他们离开此生之后,谁能说他们不能轮回成为我们的敌人?由于我们对过去和未来的生世一无所知,于是我们产生一种印象,认为现在的敌人不会改变敌意,现在的朋友永远会是友善的。这只说明,我们从未真正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要仔细思量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情境:许多人一起从事一个复杂的计划。在某个阶段,他们是朋友,彼此亲近、信任、扶持。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使他们反目为仇,互相伤害,甚至互相残杀。这种事情确实会发生,而在一生当中,诸如此类的变化也会出现很多次,因为一切聚合而生的事物或状况都是无常的。

虽然殊胜人身是获致觉醒的无上器皿,但它本身也不过是一个短暂无常的现象。没有人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到来。在水面上形成的泡沫,下一刹那就消失了,毫不停留。难得的人身也是如此。在致力修行之前,我们耗费所有的时间,但谁知道生命会在什么时候消逝?一旦我们失去殊胜的人身,继续存在的心识流或许会投生畜牲道、地狱道或天道。在这些地方,要修行是不可能的。天道的众生享受一切的舒适惬意,但因为不断地放纵和分心,而不适合修行。

从我们的感官认知来看,外在的宇宙——土地、岩石、山峦和悬崖——似乎是恒永而稳定的,如同我们认为,钢筋水泥建造的房屋能够维持好几代。但事实上,没有什么是坚实稳固的。一切都如海市蜃楼。

过去佛陀在世时,身边环绕着许多阿罗汉,佛法盛行,功德主为他们建造了那么壮观的建筑!但一切无常,如今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空旷的平原。同样的,在戒香寺和那澜陀大学[1],曾有成千上万个学者费心教导庞大的僧团。一切无常!如今在这些地方,连一位僧侣或一卷佛陀的法教都寻不着。

……

如果对无常有所领悟,我们就能修持殊胜的法教。但如果我们仍然认为,一切都将如常,我们就会像在临终病榻上,仍然谈论生意的富人!这些人从不会去谈论来生。这显示,他们从未体认死亡是确定的。这是他们的错误和迷妄。

什么是迷妄?我们应该如何定义它?如同一个疯子在寒冷的冬日跑到户外,纵身跳入水里洗澡,精神错乱到无法发现他的身体冻僵了。我们会认为这个人疯了。但同样的,在一个心智清明而觉醒的菩萨眼中,我们的行为跟那个疯子一样疯狂。我们应该深信自己完全被蒙蔽了。当事物以其自身方式在我们面前显现,它们本身不具丝毫真实性,也并非独立存在于心之外。

是什么创造了这个幻象?是心。心把虚幻、不存在的事物视为真实。尽管如此,我们应该清楚了解,这种迷妄和心本身——佛性或如来藏——是非常不同的。因此迷妄不是无法去除的事物。

至于心,这个幻象的创造者呢?我们甚至能说心是存在的吗?为了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观心性无生。

当嗔恨在我们所认为的“心”中生起时,我们甚至无视于可能威胁生命的危险。我们的脸因愤怒而涨红,手上握着武器,甚至可能杀人。然而,这嗔恨其实是一个幻象;它不是什么从外面冲进我们体内的伟大力量。它只能达成一个目的,就是把我们送往地狱。然而,它只不过是一个念头,一个无实质性的念头。它只不过是一个念头,但是居然……。

再以富人为例。他富裕、快乐,心满意足地想:“我有钱。”但如果他的财产被官方或类似的人没收,他的快乐立刻蒸发,落入抑郁和痛苦中。那快乐是心。那痛苦是心。那心是念头。

要如何说明念头?此刻,我在传授佛法。让我们分析一下你们聆听我传法的心理体验或念头。它拥有形状或颜色吗?它能够在上半身或下半身、在眼睛或耳朵中找到吗?我们所谓的“心”,其实不存在。如果它真的是一个“东西”,它必须具有属性,例如颜色。它必须是白色、黄色等等。或它必须具有形状,像是一根柱子或一个花瓶。它必须大或小,新或旧等等。只要向内仔细思索,就能知道心到底存在不存在。你将会发现,心没有起点,没有结束,也没有停驻。它即无颜色和形状,也无法在体内或体外找到。当你了解到,心不以任何“东西”的姿态存在,你应该安住在那个觉受之中,不要为它帖上标签或下定义。

当你真正了悟空性,你就会像莲师和密勒日巴尊者[2],不受酷暑或寒冬的影响,而且水火不侵。在空性中没有痛苦。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了悟心的空性,我们连被小昆虫叮咬,都会想:“啊,我被叮了。好痛!”或当一个人说了一句不客气的话,我们会动怒。这都说明,我们没有了悟心的空性。

“了悟空性”通常被称为“对治”。当身心在本质上是空的信念在心中生起时,有一句话说:对治亦自解。

人们前来求法,乃是因为他们害怕死亡后会发生事情。他们认为,他们必须皈依,向喇嘛求教,一心一意专注于修行:十万遍大礼拜、十万次献曼达,念诵皈依文等等。当然,这些都是正面的念头,但这些念头不具实质,无法停留太久。当上师不在了,没有人能够指导什么是该做或不该做的时候,这对大部分修行者来说,就如俗语所言:“老瑜伽士发财;老上师结婚。”这句话说明念头并非恒常不变。因为我们要记得,任何“念头”或“对治”——即使是空性的念头——在本质上是空的。不具有实质的存在。

[1] 戒香寺(Vikramashila)和那澜陀大学(Nalanda):印度最著名的两所佛教大学,直到十二世纪,佛教在诞生地印度没落为止。

[2]密勒日巴(Milarepa,1052-1135):西藏历史中最著名、最受人敬重的瑜伽士诗人之一,大译师马尔巴的弟子。为了清净密勒日巴用巫术杀害家人的恶业,马尔巴让他经历多来的试炼,才答应收他为弟子。在接受法教之后,密勒日巴终身留在寂静的山中禅修,达到无上觉醒,留下丰富传承和证悟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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