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待自己的心

在北京坐地铁,无论是一号线、二号线、五号线还是十号线,你观察一下,几乎所有的人,特别是年轻人,都没守着自己。人们在干什么呢?看报纸的、玩游戏的、听音乐的、接打电话的……纵然什么也没做,也是在东看西看,或者东想西想。人表面上都是在这里,各人是各人,但其内心状态,却好像都在别处。地铁一车厢一车厢的都是些穿着整洁、面容光亮的躯壳。

当然不只是坐地铁,无论干什么,我们总是魂不守舍,不能安于当下。我们就这样把自己错过了,其实只有此时此地此事,才真正体现我们的心。这个此时此地此事,既是过去一切的归结,又是未来一切的开端。失此则失彼,没有了现在,也就没有了未来。

有一年到英谈。英谈是一个小山村,在河北邢台与山西交界的太行深处,明代留下来的一个村子,一个古寨,寨墙还保留着。我们到的那天刚下过雨,天仍然阴着,雨随时可下,看不到山顶上的白云和西天的晚霞了。但雨天有雨天的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屋檐上的雨滴与山涧里的流水均可入诗入画。这天的晚饭说好了在老路家吃,天傍晚,老路的女人开始给我们做豆沫吃。豆沫怎么做呢?抓两把干黄豆,放在一个很大的石臼里,放上一点水,然后用石杵在里头滚动,“咣啷咣啷”响。直到把黄豆滚成又白又细的浆,然后再放到锅里煮,很费功夫。我们几个人在旁边看着,觉得不该这样,起码应该把黄豆泡泡吧,哪怕泡上两小时,就很好弄了。当时觉得山里人真是浪费时间。在等着做豆沫时,我到街上转了一下,结果看到好多人家都在做豆沫,也都是这样的做法。“咣啷咣啷”,不紧不慢的样子。突然明白,我们错了,我们这些城里人错了。对于英谈人来说,这便是生活。生活本身就是目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目的。这样做着,不急不慌,做熟了,男人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着,同样不急不慌。这不就是生活么?人就应该活在这不紧不慢里,时时在照顾着自己的心。而我们呢,忙着这件事,想着那件事,快点快点,催命一般。到忙那件事时,又有另外的事在想着。我们就这样忙啊忙啊,而竟忘了为什么。

山里人在给我们上课了,说人只能做眼下的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没来的事就不要想它。因此,他们不忙,也没有因为不忙而耽误下什么。我们用着同样一本日历,虽是同一本日历,却分出了闲和忙。山里人时时刻刻守着自己,我们却奋不顾身,把自己给丢了。谁傻呢?城里人傻还是山里人傻?

这天夜里天晴了,月亮非常好,星星非常好,好到不可说。城里人哪里见过这么好的星星月亮,再配上四围起伏不断的青黛山峦,简直美极了。我们觉得这样的夜色不被人欣赏简直太浪费了,于是我们的一位同伴突发奇想,想给村支书打个电话,让村支书到大喇叭上去喊:“乡亲们,起来看月亮吧!今夜月亮好看哩!不看后悔哩!”当然这只是个没有形成事实的事件,也不会形成事实。如果真的给支书打了电话,支书起床一看,就会笑出声来。这样的景色,在山里夜夜如此,不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不要说山里人穷,山里人其实很奢华。

不要说我们富有,我们其实有时很可怜。

不唯做饭吃饭,就连看月亮,山里人也跟我们不一样。

他们把月亮揣在心里,我们把自己送到月亮那里。

南怀瑾先生九十多岁了,仍然耳聪目明。他说他一生看书多多,眼睛却不坏。好多人没看几本书,眼睛却坏了。为什么呢?不会看。他说,我看书,是把文字收到眼里来;好多人看书,是把眼睛追到书里去。

这便是差别,这也便是境界。

因此我不骗你,守着自己是件很好的事情。

那天,一个朋友跟我说:“我读了《地藏王菩萨本愿经》,哎呀,受不了。地狱里太残酷了,太可怕了。那是真的么?”这事我回答不出。他也没等我回答,就又问:“那不是真的吧?”

他这样说,我倒可以说了。我说:“肯定是真的。”

“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害怕了么?”

“但愿不是真的。”

“别害怕。地狱是自己造的,你不造就没有。”

“自己造的?”

“地狱里的事我不知道,但人间的事知道。对于一个不犯法的人,警车是没有的,法庭是没有的,镣铐是没有的,监狱也是没有的。你听到外面警车叫,我们照常在这里喝茶聊天,不惊不怖。但是对于罪犯,定然心惊肉跳。“

“不造就没有,那为什么佛还说《地藏经》?”

“佛在搞警示教育呀。对于犯法的人来说,监狱是个实在的东西。对于犯了重罪的人,枪毙也是实在的东西。这便是因果。世间的监狱只管行为,只在心里想,不付诸行动,就构不成犯罪。但地狱则不然,地狱是连心念也记录在案的。善念善行,恶念恶行,笔笔不漏。”

“谁在记?”

“应该没谁记,都是自己招致。此因此果,彼因彼果,不会差分毫。”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佛经上这样说。”

一切都是造作而来。

佛说心外无法,除却本心亦无别佛。我们没有守着自己的心,精神外驰,这样就把自己丢了。不只是把自己丢了,而且还会造好多的罪业。整个地狱就是由心所造,由躁心所造,由脏心所造,由贪心所造,由嗔恨心所造,由愚昧心所造。

自心这里不是地狱,地狱在别处。地狱不来找我们,是我们找地狱。

一颗心如如不动才好。

因此我总劝我自己,把心尽可能地安静下来,尽可能地守着自己多待会儿。

谁不愿意对自己好点呢?

我们之所以有怨恨,有矛盾是非,不就是因为有的人对我们不那么好么?我做事,他阻拦;我说话,他打岔;我说那人好,他说那人不好;我想要那个东西,他却先拿走了;我不想要那个东西,他却把它塞给我,等等,总之是对我不好。凡是对我好的,就是朋友;凡是对我不好的,就是仇人,起码是不让人待见的人。

谁不想对自己好呢?除了受虐癖,恐怕没有对自己不好的人。

但是,恐怕你没有想到,对待自己不好的恰恰是我们自己。不仅不好,而且常常欺负自己、虐待自己。难道不是么?为了一点身外之物,生很大的气,气的肝疼肺疼,这是善待自己么?为了一个什么目标,然后拼命,不吃饭,不睡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这个目标正是自己定的。目标不知实现没有,身体却是真的垮了下来了。目标即使实现了,也有可能发现原来这竟是没有意义的。即便有意义,或者很有意义,但这意义能大过生命本身么?

当然,我非常赞叹那些为了做事而牺牲自己的人,那真的是菩萨情怀。我只是不赞成为了一个目的而不管不顾的人。正如孔子所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做什么都有个成本核算,赔本的买卖不能做,我们却经常干赔本的事。本者,本心本身,身本心本也。

善待自己,不是善待别的,比如给自己多吃好东西,多喝好饮料,多穿时髦服装,脸上搽好粉,头上戴好花等。这不一定是善待,说不定有时还是虐待。善待自己,不是别的,而是善待心灵。认真对待自己的这颗心,我们自己的这颗灵明不昧的心,是成佛的种子呢!要把它提高到这样的高度来认识。不是常说么?不能昧了良心,这个昧,就是隐昧、污昧,就是把它给遮蔽了,浸染了,不明亮了,不透彻了。人有良心好比人有眼睛,人昧了良心好比人瞎了眼睛。因此,人一昧良心,准犯错误;人一昧良心,准走偏,甚至掉下悬崖。

地狱怎么进去的?就是瞎了眼失了方向一脚迈进去的。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说的就是这情形,很可怕的情形。

善待自己的心,怎么个善待法呢?有没有好办法?

一天, 遇到老中医白大夫。

白大夫说:“若想少得病,或不得病,就得好好地待自己这颗心。心里净,不生病。凡生病着,皆是心里不净。”

问白大夫,有没有净心之方。

白大夫说:“有。事不管好坏,过去的,管不了它;未来的事,不用管它;眼下的事,做就是了,也别在心里装它。别人的事,你管不了;别人的嘴,你管不了;别人的心,你管不了。别人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是他自己的事。他事多,他心不净,病在他身上,你只管心里亮堂。别人黑,你也亮堂;别人白,你也亮堂。无事不亮堂无时不亮堂,怎么会生病呢?”

白大夫开这药方,能对治一切病,人人需备。

善待自己,就是对自己好一点儿,对自己的心灵好一点儿。

为什么要对自己好呢?

因为自己是佛!这是佛菩萨告诉给我们的最大的秘密!由此,我们的人生有了本质性的努力方向。而努力方向的最本质保证,则是精心保护自己这颗做佛的种子,进一步纯净它、滋育它,使之早一天实现佛说的现实。

怎么保护它呢?怎么滋育它呢?怎么纯净它呢?

有一点我们是应该知道的,那就是不要离它过远,应该每天守着它、看护着它,不然的话,说保护和滋润它,只能是空话。

因此,我想说的是:

我们每天尽量拿出一点时间来,守着自己坐会儿不好么?

每天空出一定的时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不好么?

时常把自己格式化一回,把多余的东西清除一下不好么?

你若说好,那就试试。

摘自闻章《把握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