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大诗人李白的佛缘

摘要:本文先对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几首释家题材诗歌加以解读,进而论证”出于道”的李白也是”游乎禅”的;再通过对李白平生佛教交游及相关诗作的回顾,得出佛教思想对李白精神世界曾起到一点调节作用,但远未能成为他认识世界、改善自我的终极皈依之结论。

佛教东传之后,历数千年磨合,始由一种域外文明消融成为中国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成为影响中国人生命观念和生存形态的三大文化之一。佛教与中国文化的完全融合,是在初盛唐间实现的。故唐代诗人多入于儒、出于道、游乎禅。李白亦概莫外之。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李白《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

王琦注曰:”《五色线》、《净名经义钞》:维摩诘……过去成佛,号金粟如来。”按维摩诘即维摩诘居士—《维摩诘所说经.方便品第二》:”尔时毗耶离大城中有长者,名维摩诘,已曾供养无量诸佛。”[1](P1574)李白自称后身当为金粟如来—维摩诘前世,且界定自己的身份为青莲居士—号”青莲”的在家佛教徒。足见其对维摩诘居士乃至佛教的推崇。考”青莲居士”之称于李诗中凡两见—另见《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并序》。王琦在《李太白年谱》”长安元年”条写道:”青莲花出西竺,梵语谓之优钵罗花,清净香洁,不染纤尘。太白自号,疑取此义。”[1](P876)按琦说可从,考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且开出洁净之花,故佛典中常以之象征清静的理念和本性。《维摩诘所说经.佛道品第八》即载:”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如是见无为法入正位者,终不复能生于佛法,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而在佛教中,青莲是莲花中的最上品。《大智度论》卷二十七即云:”一切莲华中,青莲华为第一”。

索”青莲”一词于李白诗文中凡七见。除前引二诗外,又见《庐山东林寺夜怀》:”我寻青莲宇,独往谢城阙。”《僧伽歌》:”戒得长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莲色。”《与元丹丘方城寺谈玄作》:”怡然青莲宫,永愿恣游眺,”《陪族叔当涂宰游化城寺升公清风亭》:”了见水中月,青莲出尘埃。”这些诗句都确凿无疑地体现出诗人对”青莲”之佛家寓意的理解,也恰恰外证了李白非浅的佛缘。

事实上,李白是学过佛的。《赠僧崖公》一诗即忆及其学佛悟禅的经历:”昔在朗陵东,学禅白眉空。大地了镜彻,回旋寄轮风。揽彼造化力,持为我神通。晚谒太山君,亲见日没云。中夜卧山月,拂衣逃人群。授余金仙道,旷劫未始闻。””镜彻”,瞿朱注曰:”《华严经》:观诸世间大地山河如镜鉴明,来无所粘,过无踪迹,”[2](P698)”轮风”,王琦注以”《法苑珠林》依《华严经》云:三千大千世界,以无量因缘乃成,且如大地依水轮,水依风轮,风依空轮。空无所依,然众生业感,世界安住。”[1](P542)云云。可见,先从白眉空受禅,后遇太山君学佛理的李白于佛典是深谙的。否则,也不能”敏捷诗此首”。

再看《与元丹丘方城寺谈玄作》:”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腾转风火来,假合作容貌。灭除昏疑尽,领略入精要。澄虑观此身,因得通寂照。朗悟前后际,始知金仙妙。”此诗正是李白对佛教基本人生奥秘的参悟。首句是说,人生有如一场大梦,而先觉者自然是因为了悟了佛法真谛;”腾转”句云,世间的一切都是地、水、火、风四大假合而成,并无实体。”灭除”句指出,只有灭尽种种无明的疑惑,才能了悟佛法;”澄虑”四句认为,贯通佛家顿悟之学,明心见性,就能洞澈过去、现在、未来三世,领会金仙(佛)之真义。佛法妙谛,娓娓道来。正显露出李白思想世界中常被忽略的佛教一隅。故关于前引《赠僧崖公》与本诗,葛立方在《韵语阳秋》中论道:”李白跌宕不羁,钟情于花酒风月则有矣,而肯自缚于枯禅,则知淡泊之味贤于啖炙远矣。白始学于白眉空,得’大地了镜辙,回旋寄轮风’之旨;中谒太山君,得’冥机发天光,独照谢世氛’之旨。晚见道崖,则此心豁然,更无疑滞矣。所谓’启开七窗牖,托宿掣电形’是也,后又有谈玄之作云:’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腾转风火来,假合作容貌。问语前后际,始知金仙妙。’则所得于佛氏者益远矣。”[2](P698)。诚哉斯言。

唐代诗人的佛教因缘主要在于浏览佛寺和交往僧人。李白平生亦遍游名寺古刹,广交高僧禅友。于下,且谛听着这位青莲居士的空谷足音,观照其一生的禅影佛光。

武则天长安元年(701),李白降生于中亚碎叶。据《大唐西域记》载,知其地时隶跋禄迦国。其国”伽蓝数十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3](P66)且”经教律仪,取则印度”。五岁之前,李白就生长在这样的西域环境里。法鼓梵钟,青灯古佛。幼小的心灵当积淀起足以影响一生的浓厚的佛教情结。

中宗神龙初年(705)至玄宗开元十二年(724)间,李白大部分时间隐居于蜀中匡山大明寺读书(按:据《大明一统志卷六十七.成都府》:”大匡山,一名康山,唐杜甫寄李白诗:’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一名戴天山。”考宋代姚宽《西溪丛语》卷下记《绵州图经》云:”戴天山在县北五十里,有大明寺,开元中,李白读书于此寺,又名大康山,即杜甫所谓’康山读书处’也”。予谓,”匡”改为”康”,当是为避宋太祖讳。且李白开元十二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时所作《别匡山》诗中”洗钵僧临失鹤池”句即言大明寺僧事。)身在佛寺,自然易生向佛之念,彼时,李白头脑中佛教意识当有所滋长。

开元十三年(725)春三月,李白出三峡。沿江舟行,抵江夏。与僧行融”赋诗旃檀阁,纵酒鹦鹉洲。”李白比拟行融与自己的关系为”梁有汤惠休,常从鲍照游。峨眉史怀一,独映陈公(子昂)出。”于溢于言表的禅交深情外,亦可窥见历代文人僧侣交往对李白的映照影响。同期,李白还曾与”群公临流赋诗”赠别某林上人,有《江夏送林公上人游衡岳亭》,称赞这位林上人”落发归道,专精律仪。白月在天,朗然独出。”秋抵金陵,曾往游城西南隅之瓦官寺。为作《瓦官阁》诗。有句”漫漫雨花落,嘈嘈天乐鸣。两廊振法鼓,四南吟风筝。””雨花”、”天乐”、”法鼓”诸般佛教语汇嵌入自然,化境无痕。足见李白对一般佛教典实的熟悉程度。

开元十四年(726)秋,李白在扬州登览了西灵塔。有《秋日登扬州西灵塔》诗云:”宝塔凌苍苍,登攀览四荒……玉毫如可见,于此照迷方。”处佛塔之上,观世界之大,思人生之短。类《法华经》中”尔时,佛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世界,靡不周遍……”云云的经句是极易萦现于脑际的。

开元十七年(729),白寓安陆。据《上安州李长史书》:”敢以近所为《春游救苦寺》诗一首十韵,《石岩寺》诗一首八韵,《上杨都尉》诗一首三十韵,辞旨狂野,贵露下情,轻干视听,幸乞详览。”王琦注曰:”《方舆胜览》:救苦寺,在常德府西四里,今名胜业院。李白有《春游救苦寺》诗。今考集中,三诗皆不传。”(今按:据瞿朱二先生《李白集校注》,知”常德”应为”德安”,宋德安府在今湖北安陆;且”以近所为”回字,两宋字,缪本俱作”一夜力撰。”)则知,李白本年曾游安陆救苦寺、石岩寺。《安州般若寺水阁纳凉喜遇薛员外爻》亦本年之作。诗云:”忽逢青云士,共解丹霞裳。水退池上热,风生松下凉。吞讨破万象,搴窥临众芳。而我遗有漏,与君用金方。心若都已灭,永言题禅房。”李白阐述道:修禅可以破象解惑,除灭人生的种种痛苦和烦恼。

开元十九年(731),李白一入长安,失意而归初游梁宋,憩故交元丹丘颖阳居,前引《与元丹丘方城寺谈玄作》即诗成此期。暮秋,抵洛阳,宿龙门香山寺,有《秋夜宿龙门香山寺,奉寄王方城十七丈奉,国莹上人,从弟幼成令问》诗。皓月当空,松风送爽,清静的佛寺之夜熨贴着诗人那怀才不遇的惆怅心境。

开元二十八年(740),李白移家东鲁,卜居兖州瑕丘。漫游鲁郡,有《鲁郡叶和尚赞》:”海英岳灵,诞彼开士。了身皆空,观月在水。如薪传火,朗澈生死;如云开天,廓然万里。寂灭为乐,江海而闲。逆旅形内,虚舟世间。邈彼崑阆,谁云可攀!”人生是苦,忘身解脱。断绝世情,寂静空明。李白对佛教思想的实质内容把握得很到位。

天宝六载(747)春,白旅居金陵。获其族侄僧中孚所赠”玉泉仙人掌茶”。有《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并序》。《序》云:”后之高僧大隐,知仙人掌茶,发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也。”现存李诗中,”青莲居士”之号于此首见,有句云:”时闻天香来,了与世事绝”的《登梅岗望金陵,赠族侄高座寺僧中孚》诗亦此期自吴赴越,途经湖州之作。又往游余杭胜刹天竺寺,观涛望山,览云弄水。有《与从侄杭州刺史良游天竺寺》诗。

天宝九载(750)秋,李白登览庐山,寓居东林寺。有《庐山东林寺夜怀》,誉东林寺为梵宫青莲宇。月夜虎溪,清霜白水,白参禅打坐,”湛然冥真心。”同期所作还有《别东林寺僧》。据安旗先生《李白诗秋要》,《僧伽歌》亦白本年于江淮间所作,《歌》曰:”真僧法号号僧伽,有时与我论三车。问言诵咒几千遍,口道恒河沙复沙。此僧本住南天竺,为法头陀来此国。戒得长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莲色。意清净,貌棱棱。亦不减,亦不增。瓶里千年舍利骨,手中万岁胡孙藤。嗟余落魄江淮欠,罕遇真僧说空有。一言忏尽波罗夷,再礼浑除犯轻垢。”碰到”罕遇”的”真僧”,李白的佛教思维似乎一下子舒展开来—“三车”、”青莲”、”舍利”、”波罗夷”诸般佛典名相纷至杂陈。本年冬,李白北还东鲁,应鲁郡崇明寺僧之请,为作《崇明寺佛顶尊陀罗尼幢颂并序》。

天宝十二载(753)秋,白在宣城,有《赠宣州灵源寺仲浚公》:”此中积龙家,独许浚公殊……今日逢支遁,高谈出有无。”称赞僧浚有支遁之才,乃龙象(据王注,释子中能负荷大法者)在世。《送通禅师还南陵隐修寺》亦本年所作。

天宝十三载(754),与南陵县丞常某游五松山龙堂精舍。有《与南陵常赞府游五松山》一诗。处身于清幽秀美的五松山,李白不禁想”龙堂若可憩,吾欲归精修。”。同期之作还有《与谢良辅游泾川陵严寺》。

至德元载(756)安史乱中,李白携宗氏南奔,抵宣州。遇会公于敬亭山,为作《自梁园至敬亭山见会公,谈陵阳山水兼期同游,因有此赠》。此番南国游历,还曾在大理评事李黯的陪同下往游无锡会山寺及其别院”昌禅师山池”,即惠山寺及其住持昌禅师研习经文、接待宾客与生活起居之所在,有《同族侄评事黯游昌禅师山池二首》。中有句云:”花将色不染,水与心俱闲。”准确地描述了观空悟道时空灵的心境。

乾元元年(758)春,白流夜郎自寻阳首途,其《流夜郎.永华寺寄寻阳群官》云:”朝别凌烟楼,瞑投永华寺。”知自于长流夜郎途中曾借宿永华寺。彼时,李白于空门意味当有更深体会。行抵江夏,略作逗留。于兴德寺”恭陪竹林宴”(见《流夜郎至江夏陪长史叔及薛明府宴兴德寺南阁》)。又访李邕故居(按:李邕被杖杀后,已废为佛寺。)赋《题江夏修静寺》,有句云:”平生种桃李,寂灭不成春。”化佛语”寂灭”于无痕,已是深得释家三昧。

乾元二年(759)春三月,白舟行至夔州遇赦得释,旋返。初夏,还抵江夏。遇僧倩公,以其”倾产重诺,好贤攻文”,故将”平生述作,罄其草而授之。”(见《江夏送倩公归汉东序》)。秋间,离江夏,有《将游衡岳,过汉阳双松亭,留别族弟浮屠谈皓》,比谈皓为东晋名僧支遁。应裴侍御招往游洞庭,其间有《酬裴侍御留由师弹琴见寄》,又比师为”休上人”,即刘宋名僧惠休。适逢中书舍人贾至遭贬南来,与同游龙兴寺,有《与贾至舍人于龙兴寺剪落梧桐枝望灉湖》诗。又与僧方外同登巴陵开元寺西阁,有《登巴陵开元寺西阁,赠衡岳僧方外》。

上元元年(760)春,白在江夏送别蜀僧晏入长安,作《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中有句想像僧晏讲经帝都的情景为:”黄金狮子乘高座,白玉麾尾谈重玄。”融佛道于一炉,超象外而得环中。另,《禅房怀友人岑伦》、《为窦氏小师祭璿和沿文》、《地藏菩萨赞》诸诗文,据詹鍈先生《李白诗文系年》,知亦为本年之作[4](P141)。其中,《为窦氏小师祭璿和尚文》频采内典,妥贴自然,堪称祭僧文代表作。《地藏菩萨赞》之《序》云:”敕假普慈力,能救无边苦。独出旷劫,导开横流,则地藏菩萨为当仁矣。”对大乘佛教普度众生的利他思想予以褒扬。其正文”梵荡淫怒痴,圆寂了见佛。”云云则阐述了摆脱欲求,方能断除烦恼,使本心保持虚静,进而寂静忘身以至顿悟成佛的义理。

上元二年(761),李白流寓金陵,作有《金陵名僧頵公粉图慈亲赞》、《志公画赞》,均妥帖精炼,深蕰禅思。尤其后者,世人以其为”吴道子画,李白赞,颜真卿书”,故号为”三绝”。

广德元年(763),李白往依李阳冰,曾陪阳冰游化城寺,有诗《陪族叔当涂宰游化城寺升公清风亭》,感叹听升公谈禅说佛,如赏季父鸣琴—“清乐动诸天”。《化城寺大钟铭》亦为同期之作。铭文化用释典自然无碍,辞句亦婉转流畅。

就笔者统计,现存李白诗文中释家题材的作品有53首(篇),除上述可编年诸作外,还有《赠僧朝美》、《寻山僧不遇作》、《草书歌行》、《大庭库》、《莹禅师房观山海图》、《金银泥画西方净土变相序》等。其中,《赠僧朝美》诗以其含蕴深致的佛教理趣而格外引人注目。诗云:”水客凌洪波,长鲸涌溟海。百川随龙舟,嘘吸竟安在?中有不死者,探得明月珠。高价倾宇宙,馀辉照江湖。苞卷金缕褐,箫然若空无。谁人识此宝,窍笑有狂夫。了心何言说,各勉黄金躯。”日研寻于二氏(仙佛)之精英”[1](P1681)(杭世骏《李太白辑注序》中语)的王琦解说道:”诗言水客注舟大海舟为长鲸所嘘吸,遂遭溺没。其中乃有不死者,反于海中得明月之珠,卷而藏之,不自眩耀,人亦不识,比喻人在烦恼海中,为一切嗜欲所汩没,醉生梦死,飘流无极。乃其中有不昧本来者,反于烦恼海中悟得如来法宝,其价则倾乎宇宙,其光则照乎江湖,卷而怀之,不自以为有,而若空无者。然人皆不能识此宝,而唯我能识之。夫心既明了,更无言说可以酬对,唯有劝勉珍重此躯而已。盖人身难得,六道之中,以人道为最。是此躯之重,等于黄金,未可轻忽,故曰’各勉黄金躯’也。

又按《后汉书》: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各勉黄金躯’者,是勉以修道成佛之意。”[1](P632)

综上可见,李白一生中尤其天宝以后受佛教濡染委实非浅。源于其思想上兼收并蓄、诸家互补、为我所用的精神实质。释家思想也只能对他的精神世界起到一些调节作用,未能成为他认识世界和改善自我的终极皈依,故他虽有时仰慕佛教,却终未按释家戒定之学身体力行;虽有时憧憬佛门寂灭为乐的涅槃境界,却总是”欲去仍徘徊”。

[参考文献]

[1][清]王琦.李太白全集[M].北京:中华书局,1977.

[2]瞿蜕园,朱金城.李白集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3]季羡林.大唐西域记校注[M].北京:中华书局,1985.

[4]詹锳.李白诗文系年[M].北京:作家出版社,1958.

审稿:索南才让

校对:夏阳

文章来源:http://www.foyuan.net/article-781403-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