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的力量

[法]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

对一切众生而言,避免痛苦,获得快乐的渴望是不可或缺的。这种渴望是我们所有行为的驱力。我们的本性需要这种渴望。它激发我们的每一个行为、每一句话语以及每一个念头,由于是如此的自然,因此我们完全没有觉察到它,如同我们一辈子呼吸空气,却连想都没想过空气一般。

然而,用自私自利的方式去寻找快乐,注定要落空。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写道:“当自私自利的快乐是人生的唯一目标时,人生很快就变得毫无目标。”如果我们忽视其他人的快乐,那么即使我们表面上显露出所有快乐的样子,我们也永远不会感到真正的快乐。这不是要我们去忽略自己的快乐。我们想要获得快乐的渴望,和任何其他人想要获得快乐的渴望一样正当合理。而且,为了要爱其他人,我们必须学习去爱自己。认清自己想要获得安乐的愿望,即是对他人的痛苦生起真诚同情心的第一步。了解这一点是重要的:让其他人快乐,就是让自己快乐。真正的快乐源自于根本的良善(essential goodness,或本初善),也就是全心全意希望每一个人去寻找生命的意义。这是一种遍在的爱,一颗善良的心永不改变的质朴天真。

认清与体验存在心中的潜能

不论外在的环境是什么,在内心深处,我们总是拥有慈心、悲心和内在宁静的潜能。我们应该尝试去认清和体验这总是存在于我们心中的潜能。

生起菩提心(Bodhicitta),乃是慈悲的核心、生命的核心,以及佛教修道的核心。而菩提心即是为了能够让其他人从痛苦中解脱,而想要获至证悟的利他愿望。

当痛苦无法避免的时候,这么做是明智的:把痛苦当作一辆转化的车乘,让我们敞开心胸,怀着慈悲对待那些和我们一样受苦,甚至比我们更苦的人。修持悲心是让我们处理痛苦最强而有力的方式之一。藉由悲心,我们掌控自己的痛苦,并且如此思维:“除了我之外,其他人也受到类似艰难困苦的折磨,有时候远比我们所受的痛苦更甚。我多么希望他们也能够远离痛苦。”这么做之后,我们不再感到自己的痛苦是一种沉重的堕落。我们心中充满了无我,不再问这个尖酸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但是,当我们极力避免自己的痛苦时,我们为什么应该承担他人的痛苦?我们这么做,不是毫无意义的增加自己的负担吗?佛教教法说,我们不是在增加自己的负担。当我们只顾自己的时候,我们是脆弱的,容易受到迷惑、软弱和焦虑的折磨。但是当我们对其他人的痛苦生起强烈的同情感时,我们的软弱就被勇气取代,抑郁被爱取代,狭窄封闭则被取代为对周遭所有人的坦诚开放。我们的慈悲愈来愈增长,使我们欣然去舒缓他人的痛苦,同时不再那么看重自己的痛苦。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们必须先对一切众生生起强烈温暖和慈悲的感受。这种感受随时都能在我们的日常活动中生起。此外,这种态度大幅增加我们为了他人福祉而努力的热忱与意愿。我们也将能够超越个人的痛苦,达到个人的痛苦微小而察觉不到的境界。

无私的爱是人性的最高展现;这个人性并非受到自我的摧残,障蔽和扭曲。无私的爱开启一扇内在的门,使妄自尊大和恐惧失去效用。它让我们欢喜地布施,感恩和领受。

爱的相反,也就是仇恨,是最具毁灭性的心态。一旦仇恨占了上风,我们就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也无法思及慈悲。我们盲目地跟从具毁灭性的串习。仇恨总是始于一个简单的念头。正是在这个时刻,我们要运用这些教法所解释的技巧来驱除负面情绪。简而言之,思量他人犯罪的负面结果,应该增长我们对一切众生的无量慈心与无量悲心,而不是增长对少数人的仇恨。

其他人对我们及我们所爱的人表现出慈善或侵犯的态度,通常会左右我们的慈悲。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很难对那些伤害我们的人生起悲心。然而,佛教的悲心是奠基在这样的希望之上:全心全意希望一切有情众生无一例外地离于痛苦及痛苦之因,尤其是离于仇恨。受到利他慈心的驱使,人们可以进一步希望一切众生,包括罪犯在内,离于痛苦及痛苦之因,例如仇恨和贪婪。

使利他慈心成为第二天性

由于利他慈心是直接对治仇恨的解药,因此我们愈发展慈心,想要伤害其他众生的欲望将愈来愈衰减,最后消失无踪。这不只是压制仇恨,而是要把心转向与仇恨完全相反的事物,即慈与悲。遵循佛教的修行法门,你首先认清自己想要获得快乐的渴望,接着把这种渴望推及于你所爱的人,最后扩展到所有的人、朋友、陌生人和敌人。渐渐地,利他心和慈善将充满你的心,直到它成为你的第二天性。你用这种方式来修学利他的念头,能够使你远离积习已久的嗔恨。这也将使你生起利益他人的真诚意愿。

根据最近的神经科学研究指出,利他与慈悲,也就是关心他人安乐的直接行为,显然如同喜悦与热忱一般,是正面积极的情绪之一。这证实了心理学家所做的研究:在一群人之中,最具利他心的成员,也是对人生最感到心满意足的人。以长期禅修者为对象的研究也指出,利他的慈心与悲心是可以透过多年密集训练而获得的技巧。藉由让我们的心习惯于利他慈心,我们可以逐渐地消除仇恨,因为慈心与仇恨这两种心态可以互生,却无法同时存在。因此,我们愈发展慈心,仇恨在我们心理范围内的生存空间将愈来愈少。所以,这么做是重要的:先学习对治每一种负面情绪的解药,再去发展培养这些对治解药。这些是心灵的对治解药,如同抗生素是治疗身体的药物。

在佛教之中,如果某个行为是以制造痛苦为意图,那么这个行为本质上是不善的,如果是为了他人带来真正的安乐,那么这个行为在本质上就是善的。正是动机发心、利他或心怀恶意替行为染上“善”与“不善”的颜色,如同放置在布上的水晶,反映出布匹的颜色。佛教伦理不只是行为的方式,也是生活的方式。具有慈悲与智慧的人,因为他或她明智而心地善良,其行为将自然而然地合乎伦理道德。

因此,伦理道德和施行运用规范与原则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是和充满慈悲的本性有关。为了利益他人而行动的自发意愿,乃是慈悲的一个面向。接着,利他的行为将自然而然地从这种态度中产生。因此,我们必须一再检视我们的动机发心。如同法王有位喇嘛所说的:“我们心胸宽大还是心胸狭窄?我们考量全局还是考量片面?我们目光短浅还是远大?我们的动机发心充满真正的慈悲还是只限于家人、朋友和那些亲密的人?……我们需要去思考、思考、思考。”

充满慈悲的伦理道德也表示超越自我中心,了解区分自我与他人的藩篱是心所造作出来的。在本质上,所有的现象,自我与他人,都紧密地相互连结。因此,我们必须设身处地,试着去想象自己的行为会让他人有什么样的感受。

驱除自我的虚妄,从根本的脆弱解脱

如果“自我”真的存在,那么根除自我将如同把心脏从胸膛取出一般痛苦。但是,如果我执基本上是一个错误的觉知,是我们痛苦的根源,那么何不把它根除?佛教教法清楚地显示,认定有一个坚实的自我,以及在此之后所产生的妄自尊大的感受,是如何地为嗔恨、贪爱、骄慢和忌妒的痛苦之箭提供了一个公开的标靶。

拥有能够遇见兼具慈悲和智慧之人的顺缘,是人生的决定性因素,因为典范的力量远远超过任何其他的沟通方式。真正的上师让我们了解,我们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我们有能力,我们能够成就什么样的事情,并且证明我们能够拥有长久的自在与安乐。

我们既不完美,也不全然的快乐。这是一个健康的认识与了解,可以让我们对人生的轻重缓急有崭新的看法,并产生一股能量,即佛教所谓的出离心。出离这个字眼常常遭到误解,而它也真的表达出人们对自由的深刻渴望。

出离的想法通常会让我们感到不自在。如果出离意味着我们无法享受真正美好的事物,那么要舍离一切将会是荒谬的。但是,如果出离只是代表放弃痛苦的肇因,那么谁不会兴致勃勃地要尽快应用它?出离是让人们从不满中解脱,充满决心地朝着最重要的事物前进。出离关乎自由和自性(meaning)——离于迷妄和自我中心的痛苦的自由, 透过观照和慈爱(所了达)的自性(meaning through insight and loving-kindness), 真正的出离如同鸟从开启的笼子中飞出,翱翔天际。(依据longman字典中meaning的解释:the true nature and importance of something)

就佛教而言,真正的自信是无我的本质。驱除自我的虚妄,即是让人从根本的脆弱中解脱。真正的信心来自我们对心之本质的觉察,以及对转化和flourishing开展的潜能的觉察。这种潜能即是佛教所谓的“佛性”(Buddha nature);佛性是所有人所有众生本俱的。这种认识赋予人们平静的力量,不会受到外在环境或内在恐惧的威胁;这是一种超越迷惑和焦虑的自在。

在本质上,邪恶不过是脱离这种本初善的偏差,它是可以被纠正补救的。无量慈心和无量悲心是一切众生真正自性的反映——我们随时可以实现本俱“佛性”的“本初善”。

每个众生都具有证得究竟知识智慧的能力,以及拥有内在转化的潜能,如同一块黄金即使被埋藏在地下,也不会改变它的纯度。如同经典所说,如果我们没有那种潜能,那么想要成佛的愿望,将如同想把煤炭漂白般无用。一般众生的圆满佛性被埋藏在无数层的障蔽底下。我们曾提及,由于我们执着自我和现象是存在的,因而产生负面的心理因素,这些心理因素形成了障蔽。因此,修道包含了消融隐藏使这真实本质隐藏的一切事物,让我们能够看见这真实本质。而发起菩提心,也就是生起以证悟为目标的利他心,即是个人和一切众生获得短暂与究竟自由安乐最有力的方式。

为我的根本上师启发人心的教法撰写这篇导文,我觉得既不足道又没有资格。我的根本上师的学问与慈悲是深不可测的。我的字句如同在光天化日下划一根火柴般无用。然而,在堪布彭措·多杰(Khenpo Phuntsog Tobjor)和台湾雪谦中心成员不断要求下,我写下这些字句。这些是我所能记得,从挚爱上师那里领受的深广教法的只字片语。

文章来源:顶果钦哲法王《你可以更慈悲》中文版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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