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悲翻译]身体的沉默

The Silence of the Body

作者: Melvyn A. Hill

PUB. DATE. March 2004.

发布日期:2004年3月

Journal of Religion & Health;

来源:宗教与健康杂志;

y20140123-35

摘要:精神分析通过实践把主体从他或她为自我焦虑、耽著的自恋中释放出来。与释迦牟尼佛寻求证悟相比,精神分析旨在于改造这个主体。为了更好地解释精神分析中这项细微、艰涩的内容,本文通过一个临床案例探讨弗洛伊德和拉康所阐述的自我形成过程中的自恋作用以及释迦牟尼佛教导的无我(Anatta),来说明自我(atman)的概念基于一种幻想。

关键词:身体;自我;证悟;自恋;沉默;改造

1

长期以来,分析师的沉默都是精神分析界的一个话题。

然而,分析师的沉默从分析师和来访者双方来说都是对自我以及自我耽著的释放。

若我们了知这点,精神分析中的沉默就如同佛教徒冥想时的静默,将开辟一条逃离纷纷扰扰自恋之镜的道路,让自我不再陶醉于镜中浪漫幻象。

我希望借助一个自己做精神分析师时的案例展示突破自我焦虑的界限如何成为可能。尽管精神分析,毋庸置疑属于谈话治疗。但我相信要理解精神分析涉及的深广领域,关键在于理解沉默在精神分析中起到的作用。

为了找到这条路,我借助于“空洞语言”与“丰满语言”之间的区别,这些区别可以参阅雅克.拉康早期著作。尽管拉康后来放弃了这些概念,但我认为它们仍富有启发性。如果要搞清楚心理学中无数的细微领域中的难题,我认为我们不能忽视这些概念中的任何一个——它们确实为我们找到克服自恋的道路提供了重要线索。

(附言:“空洞言语”和“丰满言语”——空洞言语(empty speech)是由自我发出的言语,也是处于想象界的言语。它是一种姿态,没有实际内容。我把自己想象成何种人物,我要别人怎么看我,全靠空洞言语来确定和支持。我知道我要做什么,要摆什么姿态,此时说的话,就是空洞言语。“说实话”的对立面不是“说假话”,而是“说空话”,人不得不说空话,因为人不得不成别人。丰满语言(full speech)则不同,它包含着欲望,意义丰富,精神分析者要倾听的正是这种语言。http://club.psychcn.com/viewthread.php?tid=35308

为什么身体会沉默呢?身体“本身”永远都是我们自己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从未也无法进入自我意识领域。我们只能感觉到它在那里。身体“本身”并不是我们从镜中反射的外表所形成的身体自我,也不是我们对身体采集到的直接感知,更不是我们想象中别人所看到的身体。

身体“本身”包含着不断循环的感觉。当我们停止对身体的思考、想象,或是与身体对话时,我们便能察觉到循环。不如说,我们可以感受到身体沉默的当下,身体也参与其中。在佛教徒的某些冥想传统中,上述现象本质上就是远离了自我意识。当然,它是超越更为古老的瑜伽练习的关键。

长久以来,我们知道正如弗洛伊德曾提出的,身体在精神分析中具有一席之地。但弗洛伊德指的身体,是身体意相或身体自我的一部分,可由思想、言语和症状体现。如果在治疗过程中,我们对身体给予细致、无声的关注,便能频繁地发现自己处于一种更具有意义的意识状态。沉默和空性显示了超越自我执着之路的起点。若用这种方式进行治疗,精神分析便成了实质上的灵修。

2

精神分析学科初创的头十年里,约瑟夫·布律尔(Josef Breuer)有个聪明、年轻的病人叫Anna O,她称精神分析为“谈话疗法”(Freud, 1957, Ⅱ,p.30 和Ⅺ,p.13)。从此,我们认为精神分析顺理成章与谈话有关。所以,我怎能希望通过研究沉默来促进人们对精神分析理解,更不要说是身体的沉默了。对于这个问题,我想通过考察冥想练习和它与身体之间的关系来进行解答。

人们通常用这样的冥想练习来集中思想。这便是训练让心关注呼吸、呼吸的节奏及其强弱、深浅;关注鼻子上呼吸感觉和它沿着喉咙往下进入胸部具体到了哪个位置;是否在侧边膨胀,或是填满上胸腔,还是往下腹部钻;是否向后到了脊椎还是往前进入了腹部。训练技巧也集中在呼吸时的脉搏上,是快还是慢。通常,我们刚开始呼吸时会很快,但集中注意力在呼吸上时,我们发现随着思维变慢,呼吸也变缓了。

关注呼吸让我们找到呼吸进入和离开身体的途径,我们参与到身体的变化。发现呼吸持续不断从身体流出又从天际流入。在这样的无常中,我们存在于刹那变迁之中。还有什么更能让我们觉得活着,同时又经历生命的脆弱?此时,自我重新发现了它在整个人生中卑微的地位。放在冥想的语境中,此刻无止境的内心对话停止了。只有从那么一刹那,我们开始经历空性。

在雅克·拉康的早期职业生涯中,他介绍了精神分析环境中来访者的空洞语言和丰满语言间的区别(拉康,1977,pp.40-56)。拉康空洞语言跟冥想中的内心对话有些类似:当主体被他或她的自我束缚住,说一些无聊话仅仅是为了他或她自己说话时产生的快感,空洞语言就产生了。掌握这种声波就如同欣赏自己在镜子中的影像。你的声音就变成了那喀索斯(Narcissus)忘情凝视着自己池塘中倒影时,陪着他的回音。空洞语言允许我们体会旁人听我们说话的快乐,因为看到他们的眼中、脸上印刻了我们的言辞。

心理对话,犹如空的语言,让自我听到了自己的回声,回声就是阻止我们听到他人说话的保护屏障。它也阻止了主体收到来自其它地方的说话,只能听自我阐明自己的观点。空的语言跟活生生的经验没有关系,因为空的语言只在自我选择观察自己的方式中体现出来。作为分析师的我们经常发现,来访者无法听到我们给他们讲的是什么。不幸的是,有时来访者的话分析师也没有听到,分析师听到的都是自己的自我发出的回声。

关键在于:当某人只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其他人可以说些什么呢?众所周知,雅克·拉康采用了激进的方法对付空的语言。他会结束治疗。可能是他认为这会给来访者一种禅宗般的顿悟,让来访者从恍惚中摆脱出来。但那样的话,拉康就偏离了精神分析的治疗体系,即要求分析师倾听和关注来访者无意识中说出的话。拉康称这种中断为他的开除(Lacan,1977,pp30-34和1978,pp.1-13)。拉康提出的中断问题仍然是精神分析工作的核心内容。无止境地沉湎于空的语言就是在强化某人的自恋。

驱逐来访者并没有解决深层次的问题——病人的自我贪恋着自己的影像。在精神分析治疗中,比如冥想中的心理对话,空的语言转移了对有意义的经验的关注,这些经验是自我无法接受或难以忍受的。在这点上,自我宁可远离发生的事情或远离被重新激起的情绪。

空的语言在临床是一种有效防御机制的运用。但同时,当我们在一般的冥想过程中遇到空的语言,我们意识到它是精神生活的相续之一,远远超出了精神病理学所界定的范围。它起源于拥有一个自我。空的语言是自我用于保持自己漂浮在经验的相续上的方法之一,是自我声称自己是存在或为了自己存在而存在。

这带我们走进了弗洛伊德谈话治疗的核心。治疗过程中的对话不是普通的对话,在普通的对话中,对话双方扮演着传统的社会角色并保持一个社会身份。遵循荣格言语联想的试验调查,弗洛伊德采用了自由联想作为探索无意识的主要精神分析工具:自由联想鼓励来访者说话,没有中断,不需要自我对说话内容进行编辑或审查。拉康后来称之为“丰富语言”,即一种无意识进入了说话内容里的说话方式。

弗洛伊德也认识到,为保持某种特定的形象,自我会编辑和审查意识,这种干扰不可避免,但若没有这种干扰,没有人能保持自由联想。弗洛伊德非常清楚,他把他的病人带到事发现场,他的方法将揭露出病人身上的任何冲突,甚至将分析师和病人带入冲突,以至问题变得更棘手。

3

我要介绍一下对皮埃尔这个年轻人的两个阶段的治疗。他在欧洲长大,并从父亲那方面继承了一大笔钱。他认为这些钱会让他的生活失去动力,除非他能够使这笔财产增值。在毫无经验也没有学习准备的情况下,他做了一系列的投机性投资。起初他很幸运,通过这笔钱做成了几笔互联网生意。皮埃尔以为用这笔钱进行第二次投资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网络经济泡沫爆发,他的投资失去了价值,他不得不面对一系列残酷的保证金追加通知,经营的生意也被迫关闭,因为他一直亏本。

皮埃尔曾经一直想着证明他的独立。事实上,他却输掉了他继承的可以令他独立的手段。他对其他人的建议置若罔闻。不停的自我对话使他不能清晰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的祖辈留下了大量的财富,他一直想超过他们成为巨富, 他太过沉迷这个想法,以至于没有考虑到其中的诸多风险。他来寻求心理治疗时,是他的母亲支付了治疗费用。令人惊奇的是,尽管他生意失利,皮埃尔依旧坚信仍能从生意中赚到钱。他还没有走出困境。在重新投入到工作前,他曾三次中断了治疗,希望拯救他的事业。

我问皮埃尔为什么他再接受治疗时,他解释道:他病了,也厌倦了不停地思考。他不再相信自己的想法能帮助他解决问题。“你指的是什么问题?”我问他。“我一直觉得无法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他回答道。并且又说,“你知道,我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活在自己大脑构建的世界里。当他讲述这些时只是不断毫无目的地漫谈。他很努力突破自己谈话的限制,但是只要他高估自己的想法这就没有可能。

到第二阶段治疗为止,他说他感到自己一头扎进了更大的沮丧中而无法停止。他害怕被负面情绪打败,也知道他自己无力想出从这个状态中解脱的办法。尽管皮埃尔没有承认自己的失败与愚蠢,但这种沮丧意味着意识到他不能继续以相同的方式行事。起码,他不再有钱承受这种尝试。他对沮丧的害怕,给我们的治疗提供了机会。

在第三次治疗中,我问他在这个房间和我呆在一起的感受。他继续讲着他认为需要做的工作。“我在问你现在的感受。”“但是我无法告诉你我现在的感觉是什么。”皮埃尔说,“因为我一尝试感受自己的感觉时,这些想法就自动浮现。我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我请皮埃尔闭上眼睛,关注他在身体里能感受到的一切感知,从脚趾头开始一直慢慢到头部。这种练习是一种改良的瑜伽放松练习。

皮埃尔开始告诉我他的感受,我对他说并没有必要告诉我任何事。我要求他将念头关注在知觉上,无论感受到什么,快乐或是不快乐。尝试他能否与那些感受安静地相处。就这样,我们静默了约5分钟。

接着,我又要求皮埃尔观察每一次呼吸,并告诉他观察什么。他马上从直坐的姿势改成躺在沙发上。随即,我听到他叹了几口气。请他回到房间前,我允许皮埃尔安静地冥想几分钟。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问他:“告诉我,现在和我一起待在这个房间是什么感受?”他对这个问题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答,“很安全,我一直期待来这里和你见面。我在这里感觉很棒。”我期待他能有更多的联想,果然如此。“在这里就和夏天待在祖母家中的感受是一样的。在那里我总是感觉很安全。那时,我经常和所有的表兄弟们一起玩,非常快乐。后来这种感觉和我在叔叔农场时是一样的。”

他停顿了,我继续等着他说下去。“但是那种感受因为叔叔糟糕的离婚而终止了,二十年过去了,那么可怕的感受怎么会来自如此美妙的情形。”他又停顿了,我继续等着。他说道:“我偷听外公、外婆谈论父母的内容时,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沉重到自己无力对抗的沮丧。那是夏天结束时,我们跟往常一样要返回欧洲,他们说我的父母要分居了。瞬间,我的世界崩溃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洪水湮没了。有好几天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你和别人说了吗?你有问过吗?”我问他。“没有。”他说。“为什么不?”我问道。“我不断在让自己相信我的父母情感无能。从很早开始我已经学会什么事情都靠自己。”“你是说你必须自己解决一切?”“是的。我决定要独立,特别是沮丧时我要自己来解决。我总是不寻求任何帮助,完成学业。如果有麻烦,我也会管好自己。”“所以,在你的大脑里,你认为你可以自己解决任何事情。”他承认是这样。“我明白了。”我答道。“但是你说的所有这些说明你和别人的联系切断了,你学习如何离群索居,完全依靠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行事。”

我结束了这次治疗。他对我说,“你知道,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 这种感觉真是棒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我。我回答,“没有什么。也许真的重要的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会是什么?”他问道。“我没有把我们的大脑给弄坏。”我回答道,然后我们都大笑起来。

三周后的一次治疗,皮埃尔一开始就躺在沙发上并宣称:“我太累了!但是我怎么可以周一早上就那么累呢?我应该在这周都充满活力!”我任由他继续苛责自己直到他自己停下来,这时,我问他是否能告诉我到底是他的哪部分让他不断地抱怨自己的劳累。“我不知道你说我的部分是什么意思,”他说。接着他继续进一步探讨这可能牵涉到他所了解的神经科学。我不得不转移这个话题,并告诉他我所指的“部分”并不是他大脑的某个部分,而是他过去经验中的某个部分。“比如说某个声音?”他问道。我表示同意。“我认为你想让我说这是我爸爸的声音。”他说道。“我不想你说任何迎合我的话。”我回答道。

他回应道,满脑子都是这个声音的时候,他认为这不是自己的一部分,而就是他自己。他感到自己沉溺于对父亲的想象中,为了预先阻止他父亲的批评入侵。“如果我自己这样做了,他就没有机会批评我了。”讽刺的是,这就是皮埃尔紧抓不放的对于独立的幻想。他的想法和自我批评满足了自我从父亲那里得到独立的幻想。

他继续讲着父亲对他的吹毛求疵,他揭露了自己如何精打细算应对来自父亲的纠缠。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楚,事实上那是一种让步,因为他以隐瞒自己的真正需要作为代价。例如,每次全家外出吃饭时,他的父亲总是坚持要求皮埃尔精心打扮。他拒绝了。然后他的父亲会说:“你如果不穿戴好,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吃饭。”皮埃尔觉得自己赢了,当他说:“我不想出去吃饭。我只想呆在家里吃披萨。”而他的兄弟会穿好正装和父母下馆子。

在学习功课方面,皮埃尔逃避父亲批评的方式是他坚持说不需要学习上的任何帮助。他定期强迫自己牺牲睡眠来用功读书,保证自己成为全优生。在大学完成毕业论文时,他遭遇了一次危机:在完成了研究后,他感到无法写论文。他对完成一个完美的作品没有信心,怯懦了。在最后的一刻,他靠着镇定剂完成了论文。但是从此他决定再也不去学校,再也不读书了。

在择业时,皮埃尔感到一定要使他继承的遗产增值,便能一劳永逸地证明个性独立。“我想摆脱这一切。”在这次治疗的末尾他说道。“这样,我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因为我喜欢做那些让我开心的事情。”

思考可以满足自我对于维护自身喜爱的想法、形象的需求,这样会丧失真实,也会失去和他人的情感联系。这就是自恋的本质:自我想要看到遮蔽现实后所反射的形象,它不顾现实中正在发生什么。Narcissus 神对于池塘里的水生物毫无兴趣。他只关心自己的形象——在池塘表面上的影子。

4

《法句经》可能是读者最广泛的一部佛教典籍,其开篇记录着释迦牟尼佛如下的偈颂:

诸法意先导,意主意造作。若以染污意,或语或行业,是则苦随彼,如轮随兽足。

诸法意先导,意主意造作。若以清净意,或语或行业,是则乐随彼,如影不离形。

(注,上述文字可以翻译为,我们就是我们所想的,我们是怎么样都是来自我们的思想,我们用我们的思想来创造这个世界。当你用不纯的头脑来说话或行动,烦恼就会跟随着你,就好像轮子跟随着拉车的牛。我们就是我们所想的,我们是怎么样都是来自我们的思想,我们用我们的思想来创造这个世界。当你用纯净的头脑来说话或行动,快乐就会跟随着你,就好像你的影子一定会跟随着你一样。)

佛教徒冥想的基本窍诀就是将思想集中到某个物体。我也要求皮埃尔用这种窍诀集中关注他身体上的感觉,然后关注他的呼吸。直接的结果就是通过放缓思绪,皮埃尔的心得以平静。通过这种方法训练放松,然后心可以在某个时刻停止任何思考。若这种情况发生时,我们便产生一种旁观者或见证人的单纯体验,不再有多的感受。

集中思想让我们在一种纯粹的意识状态里放松。通常,我们习惯于以膨胀或限制自我的方式,不停地思考。事实上,由于在冥想中培养了简单的意识,我们便发现了自身思考的习惯。用释迦牟尼佛的话来说,“我们就是我们所想的。”

当笛卡尔宣说了他的名言“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他是在用镜中倒影传达一个事实,即“我思我是谁,故我思。”第一句话通过自我典型地自视甚高来表明其出现:“我思,故我在”。第二句话则是一种自恋的体现,“根据我所认为的我,‘我’在思考”。因为,自我想要在意识中复制一个永恒的身份,或者说,自我想永远欣赏镜子中的自己想法的倒影。

佛陀告诉我们,通过思考自我成功从纯粹意识经验中剥离出来。对佛陀来说正是这种思考为自我服务使人难以活得真切,而弗洛伊德称之为自我意识。

我想让你们再重温我的病人皮埃尔的故事,把他跟瓦次果多和释迦牟尼佛放在一起思考。瓦次果多和释迦牟尼佛的故事讲的是无我,或者“无心”。伟大的斯里兰卡学者Walpola Rahula用巴利文写了一段话,我对它译文的解释是:

一个名叫瓦次果多的游方者问释迦牟尼佛:

“庄严的乔达摩,世上是否有灵魂(或自我)存在?”

佛祖沉默不语。

“那么,世上是否没有灵魂存在?”

佛祖还是沉默不语。

瓦次果多起身离开。(Rahhula,1967,p.62)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阿难是佛祖的表弟也是他的弟子。他问佛祖为什么不回答瓦次果多的问题。阿难想搞清楚佛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佛祖解释说,他不想站在常见派那边,也不想站在虚无主义者那边。但他无法跟瓦次果多说明真相,因为游方者只会认为佛祖是个虚无主义者。因此佛祖解释说:

“如果我回答:‘没有我的存在’,那会给已经很迷惑的瓦次果多造成更大的困扰,因为他可能会想:“以前我是有灵魂(我)的,但现在没有灵魂了。”(Ibid.,p.63)

游方者瓦次果多想得出神,他没能听到佛祖的真实语,因为佛陀的真实语与他认为自我是生命意义的中心有所矛盾。无论一个人认为自我是永恒或稍纵即逝,都没有认识到自我仅仅是思考的产物。换句话说,“我思故我在。”建立这样的想法,是为了思考或者创建自我的理论。

佛祖暗示说,瓦次果多对自我理论或者说灵魂理论的着迷,自我隐藏了一个关键问题。毋庸置疑,佛祖的沉默为这个问题浮出水面创造了机会。时机一旦成熟,这个问题会在瓦次果多的意识中出现:“我到底是为什么思考这个问题?”答案就是我激发并维持自我觉知的分离:“我”是主体,做这个事情是“为我”,即客体。

5

我已经详尽阐述了有关冥想如何帮助心理治疗的技巧。我也尝试展示冥想如何帮助像我这样的精神治疗师疗愈病人的过程。在精神治疗过程中弗洛伊德针对治疗师提出的“均衡漂浮的注意力” (Freud, 1957, XII, pp. 111-120), 这也被毕昂称作“记忆与欲望”的自由与佛教冥想中的观察者所处状态类似。比昂的阐述与精神分析师需要放弃一切概念,做一个中立的观察者的理念最为接近。让我们简单从Heuirich Zimmer对于印度灵性传统的杰出研究中做些摘录,特别是他在论文中谈及佛陀有关自我的教诲。Zimmer写到:

一件事或一个想法的重要性由观察者的觉悟程度决定——即他对于某些领域及人类价值的努力程度。在他周围萦绕并难以抵御的环境,而非整个世界,不断地从自己的潜意识中产生并影响他努力完善自己。这个环境的特点是内心的无知投射在感知层面,不断经历种种感官。(Zimmer, 1984, p. 471)

在现代心理中,Zimmer关于观察者觉认识偏差的观点与Heisenberg的观察者原则同样激进,后者的观点与Lacan相对化对待的概念十分相似。我们常常认为自己是中立的,事实却于此相差甚远;相反,我们只是在看在听我们潜意识中自己中意的内容。换言之,保持中立的目标在所有的精神分析实践中挑战着我们。如果不能放下自己的想法,我们不可能时刻听到病人下意识要表达的内容。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通过练习,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做到中立。

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后的49天内,他感到对于当时人类的根基,宣讲涅槃智慧是徒然的。(Rahula, 1967, p. 520):

人们总是被冲动压制被周遭巨大的无明围绕,看不到真相。因为真相与现行相违,真相是崇高的、深刻的,微妙而难以理解。

但是,随后我们得知梵天请求佛陀再做深思。

他说:正如从莲池中升起的莲花,每一朵都在不同生长阶段。一些莲花的蓓蕾深藏在池水底部,一些刚好生出水面,一些含苞待放准备好迎接阳光的沐浴。也许,也有一小部分人类和天人已经准备好听法了。

大梵天的比喻使佛陀对众生的悲心不可抑制,他决定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传授佛法。

慈悲是佛法的核心。也是慈悲,形成了冥想。观察者在冥想中因其所见而感动,只要他能接受我们所有人都在莲池的黑暗中处于不同生长阶段,等待某个时刻阳光到来,他便能产生慈悲。

在我冥想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感到了一丝值得纪念的欣慰。它来自哪里?曾经我为自我在池面上的投影而痴醉,慢慢我开始意识到在水面之下也有着丰饶的水族生活。因为这个池水正是我极力摆脱的生活,这样做正是出于满怀憧憬而凝望自我在水面上的投影。

智悲翻译中心

译者:园心、索南曲吉、圆韧

校对:园心、索南曲吉、根丹巴让 圆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