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悲翻译]凝聚态物理学的粒子“空性”观

ON THE ‘EMPTINESS’ OF PARTICLES IN CONDENSED-MATTER PHYSICS

作者:L. Q. ENGLISH

y20140124-35

摘要:在探索物质的本体时,量子力学基本观点与藏传佛教中观应成派有着某种相似,二者在“空性”上的共鸣近年引起很多关注。本文首先对这一看似不可能的关联作简单介绍,再就凝聚态物理学中某些与空性对应的观点逐一推证,由此彰显出凝聚态物理学对于粒子概念和涌现现象(emergence)的理解,在本质上与中观派的空性推理方法存在着共同之处。

关键词:空性;佛教中观应成派;量子力学;凝聚态物理学

一、引言

“分复析为尘,尘复以方分,方分离分故,如空尘亦无。”——寂天菩萨

近年来人们对探索西方科学与佛教的交叉性洋溢着极大热忱。作为这一潮流的代表,一系列优秀的书籍不断问世。它们从不同的角度,令人信服地说明在量子力学的基础构建中,如何充满了对佛教空性的注解。本文首先对传统量子力学中的粒子概念作简单介绍,接着阐述凝聚态物理学中某些有关空性的哲学内涵。作者认为,凝聚态物理学对于粒子的定义可以作为一个十分贴近的注脚,来理解佛教中观应成派的空性推理。本文并不试图去证明佛教和量子物理完全等同,因为这只会误导读者,而且最终也将证明科学的理解方式与空性并不完全一致。

尽管如此,在某种程度上科学与佛教的汇合仍足以震撼对此完全不相信的人。因为包括科学家在内,人们通常认为科学立足于唯物主义,因此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世界观与由内在精神修行而形成的世界观,两者绝对背道而驰。不得不承认,西方科学和佛教各自的出发点不可能相差得更远。科学的视野聚焦于外在的客观世界,用仪器来衡量周遭的一切;而佛教只关注内在自我体验,通过禅修来认知世界。然而二者在更深的层面上竟然产生深刻的共鸣,甚至可以说达成一致的世界观,这真令人感到惊讶。

物理学的前沿研究成果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用哈林文艺(即:黑人文艺)复兴思想家杰?图默(Jean Toomer)的话说,“尽管科技和工业创造的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物质化,然而科学本身却变得越来越非物质化。”对外部世界细致入微的观察居然最终让人们一窥现实的本来面目——空性,但也许佛教徒对此不会感到太惊讶。

二、中观的空性和量子力学的经典阐释

作者在此不打算对浩如烟海的佛教典籍所解释的空性做详细阐述,只引用一些可靠的现代佛教资料。空性的教法最早可追溯到释迦牟尼佛,即人类历史上成就的佛陀。之后,中观创始人龙树菩萨和随后的应成派月称菩萨对此广泛开演。这里只对中观应成派的主要观点作简要概述。

空性教法否认我们所感知的外在客体独立存在,否认它们具有与生俱来的真实自性,同样也否认这个世界独立于我们的观察而存在。事实上,任何事物都是缘起生,终究没有任何独立存在的自性。从本体的角度而言,我们认知一个事物时,并不会认为它仅仅是各组分的简单加和。每个现象都是基于其他现象而出现,但又不可能完全还原为其他现象。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永恒不变地存在,因为一切都依于因缘而生。认为事物具有恒常不变的唯一自性,例如“自我”,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空性是佛教的核心思想,成就者的标志就是证悟空性。要超越分别念达到对空性的现量证悟,先决条件是对空性大量的分析推理,有时也称之为比量认知。我们只能依赖概念性的推理来理解空性。格桑嘉措在《心经》的注释《智慧心要》(《Heart of Wisdom》)中说,有五种分析方法可以指示空性。但出于本文的需要,这里只列出前三种。

第一种方法强调一切现象的刹那性和对因缘的强烈依赖性。如果一个客体存在着自性,那么它永远不会随时间改变,不会产生其它现象,也不会和其他现象相互作用,也完全不可能被见到。事实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独立存在,所有一切都有其存在的因,也将产生其自身的果。

第二种方法,我们可以去深思每种现象是如何依赖于人们给它的名称或标签而存在。有很多明显的例子,某个事物的形成仅仅依赖于人们对它的命名,比如成立一个新的政府部门,或者通过一项新的法律条款。根据中观应成派的观点,任何现象都可被视作仅依名言存在。

第三种指示空性的方法是系统地把一个物体拆分为组分,乃至组分之组分;然后把它们重新放回到一起时,便也找不到之前独一存在的物体了。由此可知,这个物体仅仅是不同组分的积聚,且任何组分上都找不到这个物体的“一”。而所谓的积聚依赖于每个组分的存在,因此这个聚集体上根本没有我们所赋予它的独一性和整体性。

从分别念的角度,这些空性的指示方法各不相同,但其实它们是互补的,最后也是互相依赖的。

空性与我们通常的思维模式完全相反。我们一般认为周遭的世界由各种事物组成,或多或少,就像显现的那样,它们的存在基本上不依赖其它事物。当不同的物体发生作用时,依然不会影响每个物体本有的属性和独立性。这是西方科学所长期拥护的世界观,他们视整个宇宙为聚合体,由彼此分离的物体组成,如恒星、行星、彗星,它们遵循机械原理,随时间发生迁变,并通过外在的力或场相互作用。爱因斯坦在思考宇宙时,是这样说的:“这个广袤的世界,独立于我们人类而存在,犹如一个巨大的谜团。但至少人类还能探索其中的一部分。”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科学界逐渐清晰地认识到,主宰微观世界的是一些“奇怪”的法则,这些法则完全背离了当时科学所了知的规律。在最初由原子测量引发的混乱和困惑中,量子力学最终浮出水面,这一理论代表了一场科学界革命,因为它迫使科学家不得不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来看待物质世界。

尽管没人从根本上怀疑量子力学的正确性,但其如何从哲学的角度合理地解释量子力学仍然是物理学家争论的话题。事实上,从没有哪个理论比量子力学经过更为精密的实验检测,也没有哪个理论有如此可靠和正确的预测力。那么现代物理到底如何向我们描述基本粒子的“实相”呢?

量子力学传达的一个主要信息是,粒子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固体点状颗粒。它们并不是不可再分的“小石头”。相反,在不同的观测背景下,粒子展现出不同的形式。电子有时像一个点状颗粒,有时又像散发在广阔空间中一束波(即“波粒二相性”),有时又像围绕在电子核周围的一团“云”。

更进一步,电子和其他基本粒子并没有经典力学所描述的轨道或轨迹。量子力学一方面告诉我们,电子在同一时刻可能出现于所有可能的轨迹中;另一方面,根据测不准原理,寻求微观粒子的确切轨迹是毫无意义的。海森堡定律最初宣称,不可能同时确定一个粒子的位置及其动量,我们永远只能了知其中之一。

最初,有人认为测不准原理源于我们的无知,一个粒子在任何时候都应当有确定的位置和动量,只是量子力学无法揭示而已。拥护这个观点的是所谓的隐变量假说(hidden-variables hypothesis)。隐变量学说的支持者,包括爱因斯坦,认为量子力学是一个不完整的定律,因为它没有给出所有应当了知的信息,它只描述了半个现实。

但需要强调的是,现在定域隐变量理论已经被驳倒。其依据是贝尔不等式(Bell‘s inequality)——一个非常巧妙的重要理论,它提出了如何区分粒子不同位置的方法设想,依靠它就可以鉴别量子理论和隐变量理论孰是孰非。而事实上,基于贝尔不等式的精确实验测试已经证实了物质的量子特性。墨明(Mermin)和曼斯菲尔德(Mansfield)分别在1985年和1989 年在这方面进行了详细而富有启发的讨论。像位置和动量之类的微观粒子特性,在量子力学中叫做可观察量。量子力学公式的成立要求许多,而不是全部,成对的可观察量之间必须满足测不准原理,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同时得到两者的信息,也就是说它们并没有所谓的“并存性”。

对于上述情况可作如下总结:在测量一个可观察量之前,这个量没有确定的值,或者简单来讲,对它无法进行定义。很明显,测量这个行为本身在量子力学中扮演了十分特殊的角色,它迫使被观察的系统进入了一个之前未曾有过的特定状态。用科学术语来说,这个测量的过程使波函数坍塌了。因此,对量子力学而言,根本不存在一个无干扰、无侵入的测量。所有的测量都是在制造结果,或者说创造条件制造可能的结果。一旦开始测量,便打破了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本来相互无关的状态。可以得出一个与此相辅相成的结果,即所谓的“情景性”(contextuality),即某个可观察量的值取决于其他已测量或已知的可观察量。

由爱因斯坦等人所提出的、著名的EPR(Einstein-Podolsky-Rosen)悖论指明了量子力学另一个让人惊讶的推论。假设生成两个处于双粒子纠缠态的基本粒子,从相反的方向射出,并确保它们相隔甚远。如果两者的距离达无数光年之遥,人们理所当然地会推测认为这两个粒子各自独立存在,互不影响。然而这种推测被证明是错误的。

事实上,处于纠缠状态的微观粒子,无法从任何有意义的角度把它们视为彼此分开的个体。对于其中一个粒子的测量可以一刹那影响到几光年之外的另一个粒子。这就是量子力学的非定域性。一贯处于纠缠态的粒子,它们之间的关联性比其独立性更为重要。因此,在宇宙学的启示下,我们会领悟到,即使相距遥远,但宇宙万物却相互关联。这是由量子力学和无独一性所揭示的根本的内在联系,也和佛教所谓的“普遍依存性”或“互即互入”观念尤为一致。

三、凝聚态物理学的启示

“我们并不是说,芽和火这些法没有自己的特征或属性,而是说这些特征并非实有。否则,它们将不受任何因素影响而独立存在。而且这样的法也不可能转变成其他形式,并将永不消亡。” ——格桑嘉措

3.1 涌现 (Emergence)

首先需要指出一点,量子力学也许并不是终极的物理定律,然而其中的某些结论,比如非定域性,未来的新理论却必须保留。事实上,传统的量子力学早已由与狭义相对论相兼容的量子场理论所完善。量子场理论仍涵有与前述类似的测不准原理,但更进一步澄清了基本粒子和场的关系。

通常而言,我们可以认为量子场理论完全克服了粒子和场之间的延迟二分性。粒子定域性地展现相应的场,并持续性地刹那生灭。进一步说,粒子的本质就是其与周围环境的相互关联性。粒子的短暂性或瞬息性这一本质现象,在“虚粒子”这一称谓中得到了最终极的体现。“虚粒子“的功能是介导其他粒子的相互作用。事实上,即使在绝对的真空中,也充满了这样的虚粒子。

凝聚态物理学合并了量子场理论的概念和技术,其理论描述中具有明确的现象学方法,或许正是因此而常常被科学哲学家们所回避。理论研究通常只能描述无限复杂世界中的有限层面,但凝聚态物理学可以作为一座桥梁,连接人们经验中的宏观世界和少数原子构建的量子世界。它的研究核心是,微观原子积聚成宏观物体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们有可能通过单个原子的量子力学特性来预测原子聚合体的种种性能吗?

简单来讲不可能。石墨的性能远不同于钻石,尽管它们都唯一由碳原子组成。一般而言,粒子的组织结构比单一粒子的性质更为重要。比如我们来观察固体的一个基本性质——坚固性。如果把固体分解为一个个原子,没有哪个原子能够体现之前的坚固性。如前所说,单一的粒子没有这个特性。因此我们不得不承认,物体的坚固性是一个涌现现象,它不太取决于组成粒子的种类,而是取决于这些粒子最终的聚集方式。

还可以说,我们所观察到的物质性能仅仅依赖于物质的组织结构,比如晶格的对称性,或缺乏长距周期性。液态水在我们面前自然涌现出各种性质,如粘度、密度、表面张力和颜色,其他可测量的性能还包括导热率和导电率、声音和光波在其中的传播速度、可压缩性、沸点和冰点等等,这些都是由水分子积聚而产生的现象,在单一的水分子上根本找不到。没人会说一个水分子的粘度是多少。

此外,当我们在思考相变研究的核心观念——“普适性(universality)”时,现实世界在我们面前展现的涌现性更加令人震惊。它揭示出相变的某些关键特征在一大类宏观系统中是相同的,而其各自的微观结构却完全不同。在某种程度上,微观尺度的特征,比如原子间的精确势能和散射效应,对宏观尺度的相变过程和再组织结构只有微乎其微的影响。

相反,相变是一个单纯的宏观现象,当系统逐渐变小时,其狭窄起始(onset)会变得宽泛。一个大铁块有固定的磁化强度和居里温度,一旦温度升高超过居里温度时,磁化作用将完全消失。然而微细的铁屑,微小到量子尺度时,不存在精确的起始温度和稳定的磁化强度,后者是因为波动已经不可忽略。因此恒定的磁化强度只能在宏观尺度体现出来。

基于普适性和涌现性,我们几乎不可能通过组分的性质来预测凝聚态物质的具体性质。不严格地说,普适性意味着微观过程和宏观可观察量之间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而涌现性则表明这些宏观可观察量在微观、甚至介观(译者注:介于宏观与微观之间的层次,又称纳米观,尺寸在1~100nm之间)尺度时已完全失去其原有的意义。这种情形被拉弗林(Laughlin)称为自然界的“尺度壁垒”。宏观尺度的运行法则不可能直接从微观尺度法则推导出来。他还指出,在冰的十一种晶相中,第一原理没有预测出其中任何一种。由此打破了严密的递进制度:即社会学规律不可能还原为人类心理学规律,两者已完全脱节,虽然在各自的领域中都非常有效。同样,心理学也不可能还原为神经学,如此乃至层层递减到量子力学的尺度。

涌现现象也许和空性的推理有某种相似,因为后者强调的就是整体和部分的关系。用这个方法,我们可以从物体的所有组分中追寻其独一的自体是如何安立的。例如,我们可以思考水的本质是什么?可以从它的组分,即独立的水分子中找到吗?如前所言,单个水分子上不具备任何水的特性。那么可以从水分子的积聚中找到吗?水等同于独立水分子的合集吗?

涌现现象告诉我们,“量变导致质变”(“more is different”)。水分子积聚后涌现的种种水的特性,却并非微观水分子作用特性的聚合。五十个水分子远不足以构成极微小的水滴,故而无法勾勒或体现出一个界限分明的液相状态。只有到达某个宏观尺度,才能够体现出液态水的特性。这个结论看上去有些难以理解。有人可能会问,至少需要多少个水分子才能积聚成为液态水?从五十到这个界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这个答案需要统计力学来回答,也即到达什么尺寸以后,宏观性质不再受微观的随机性和波动影响。

总之,水并不单纯等于水分子的积聚,水分子的单纯积聚也不会是水。当然,没有水分子也不会形成水。因此,我们从水分子上找不到水,它们的合集中找不到水,水分子之外更找不到水,水的独一自性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以佛法来总结,即水是空性的,根本没有实质性的存在。

3.2. 广义微粒(Generalized Particles)

很明显,少数粒子的量子特性不足以预测大量粒子积聚后的性质。尽管如此,我们是否仍有可能通过量子力学来理解物质的某些特征,如颜色,导电率,或者晶体的热容量?答案不是完全的否定,事实上这恰恰是凝聚态物理学的研究内容。我们将从下文了解到,在这个研究过程中推测出很多新粒子,也使粒子涌现的概念更为完善,使之与前述三个推证空性的方法极为相应。

首先观察食盐晶体,可以想象其中的钠离子和碘离子按照晶格位置整齐地排列着。然而事实表明,这些安住在晶格上的粒子,远比不上晶格的激活态对食盐宏观性质的影响。其中一类激活态是晶体振动,与典型波动(如池塘上的涟漪)不同,它们必须要以量子级的粒子来对待。单频声波蕴含着一系列离散的能量包。类比于光子(photon)或光粒子,这些能量包被命名为声子(phonon)。虽然二者有很大的相似性,但至少有个显著的区别,也即是与可在真空中传播的光子相比,声子只有“相对”的现实性,它依赖于晶格存在,或者说是建立在粒子之上的粒子。如果没有“真实”的碘和钠离子,以及它们的相互作用,声子不可能存在。

尽管如此,声子仍和其它量子级的粒子有相同的特征,比如具有动量(晶体动量)和能量,可以散射掉晶体中的杂质或其他声子。更为重要的是,如果不安立声子的概念,将无法理解晶体的宏观性能以及热力学特性。凝聚态物理学正是建立在包括磁振子(magnon),激发子(exciton),极化子(polaron)和等离子体激元(plasmon)在内的粒子或准粒子的基础上。此外,还有很多激活态有待于物理学家的识别和以粒子命名。

这些粒子的共同特点是相对的存在,它们是在原子晶格中,由自由度不同的振动能涌现出的一系列粒子。如果进一步探讨其理论来源,可以清楚看到,这些凝聚态的粒子只是建立在数学推理之上,它们飘忽不定的现实存在仅仅取决于科学家的划分和命名。然而,这些粒子又可以由大量的宏观测量推导得出,因此不能简单地将其等同于不存在。这似乎也蕴含了佛教的“中道”精神。

运用量子力学可以成功阐释晶体中的现象,但这当中的关键是,量子力学并没有被用于描述构成晶格的粒子,而是被用于描述一系列主宰晶格动力学状态的新型广义微粒。没有晶格当然不会有晶格的动力学状态,因此这些粒子的存在具有相对性,或者说有一定前提条件。

另一个相关的例子是金属中的导电电子,它们和自由空间中的电子不完全相同。导电电子有时被称为“包被电子”(dressed electron),因为它会和大量的环境电子发生作用致使离子晶格扭曲,从而使自身永久带有掩护正电荷。在量子力学中,由电子造成的晶格扭曲被视为电子和声子相互作用的一种结果。所谓的相互作用是,电子迅速发射出一个声子又重新吸收回来。这种情况下,我们也许会认为电子还保持电子的状态,事实上在声子的作用下它已经转化成另一种粒子,有效质量和电荷都已发生改变。这种导电电子在离子晶体中通常又被称为极化子,以此来标识其状态的转变。

在半导体中,电子被激活到导带时就已离开了从前的穴位,而没有电子的空穴,必须被视为同电子等位的粒子。例如,这些空穴的移动对晶体管的运作起着核心作用。电子甚至可以与空穴结合,形成一个氢原子般的、拥有自身激发光谱的粒子,叫激发子。从激发子的角度观察,如果说电子和空穴在晶格中有同等的本体状态,那么可以推知,电子的存在方式是多么飘忽不定。

以上可知,在和声子的相互作用下,金属中导电电子的种种特性,如质量、电荷已完全改变,与此密切相关的另一个结果是超导效应。通常情况是,电子会发射又吸收同一个声子,而在超导状态下,电子发射了一个声子,这个声子被另一个电子吸收。这样的结果是,两个电子通过交换声子而发生作用。在自由空间中,两个电子通过相互交换虚光子(virtual photon)而互相排斥;但在晶格环境下,根据BCS(Bardeen-Cooper-Schrieffer)理论,它们通过交换声子而互相吸引。在低温下(接近费密能量时),这样的两个电子可以结合形成一个新粒子,叫做“库珀对”(Cooper pair)。

那么库珀对到底是什么呢?首先必须认识到它与单个电子完全不同,甚至遵循不同的量子统计学原理。库珀对是一种玻色子(boson),而组成它的两个电子是费密子(fermions)。非常类似地,在液态氦-3中,通过形成库珀对,原子从费密子转变成为玻色子,从而形成了超流体。

因此库珀对显然不仅仅是两个电子的聚合,它和电子组分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两个电子的结合特性非常重要,这也表明声子是库珀对不可或缺的部分。那么库珀对是否等同于两个电子和一个声子的积聚?答案是否定的。就其本质而言,无法单独从各个组分的角度来理解库珀对,了知其组分与了知其组分之间的相互作用对描述这一现象具有同等的重要性。但特别让人困惑的是,声子在库珀对中只是一个虚粒子,它被一个电子发射又迅速被另一个吸收,根本无法被直接观察到。

这些例子也许可以作为前文三个空性理证之间相互关联的注释。比如说基于整体和组分的推证,我们讨论了库珀对不等同于两个电子和一个声子的聚合。尽管声子是一个虚粒子,但它对库珀对的形成起着不可缺少的作用,这似乎可以印证空性所强调的万法皆依因缘而生。声子(和空穴一起)也可视作一个典型例子来阐释相互依存性。在晶格存在的前提下,声子和空穴都能显现多体。物质的积聚离不开这些广义微粒的存在。最后说明一点,这类粒子的识别和构建过程暗示着,独立粒子的存在和命名完全是人为因素。

然而有趣的是,这些凝聚态的粒子是多元体形成的基石。空穴是激发子不可或缺的成分,而声子对极化子和库珀对的形成也是同样。也许有人会把这些粒子降级为单纯的概念,但如果微观尺度下没有库珀对的组合,物质就不会出现宏观的种种特征。超导体的形成正是由于库珀对的形成而使电阻消失了。另一个有关转变或相变的震撼性例子是玻色-爱因斯坦凝聚(Bose–Einstein condensation)现象。在极低的温度下,由原子组成的气体可以彻底超越每个原子各自的特性,而凝聚为完全相同的状态。这时原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成千上万原子组成的聚合体。

现代凝聚态物理学中的这些例子为我们显示了“粒子”这一概念是如何的无常和不确定。声子由电子发射和吸收,电子又可转变为库珀对,电子和空穴组成了激发子,而原子可以自发地形成单一的凝聚态。尽管如此,我们所观察到的现实依然建立在这些可测量的概念上。p型半导体通过空穴的位移来导电,晶格的缺陷不会散射与单电子不同的库珀对(此后超导体的电阻就消失了),以及晶体的导热率受到声子散射的限制,所有这些都可以通过测量而精确了知。

因此我们可以说,从凝聚态物理学中也许能够找到对佛教中观道最直观的科学解释。中观道极巧妙地调和了现实主义和虚无主义,它不说实有的自性存在,也不说完全不存在。凝聚态物理学令我们深入见识了粒子的“缘起生”。通过这些例子,我们可以更进一步体会指示空性不同方法(包括缘起、整体解析为支分和名言假立)之间的密切关系。

另一个空性的展现是一体和多体的空性。一体的空性可以从它的可分性或缘起生推知。而多体则建立在很多个一体的基础上,既然一体不是实有存在,多体也同样不可能实有存在。凝聚系统中的粒子显示出一和多的二重性。当强调粒子的功能时,我们偏向于一,即将这些粒子作为基础元素;当需要强调粒子的本质时,我们又偏向于多,这时它们又显现为多元组合。然而,粒子的功能和本质是无法清晰分开的,它们互相依存,从任何一个孤立的层面都不可能正确认识粒子。最终,一和多的双重性也将消失,因为粒子的每个层面都是空性的本质。

四、结论

释迦牟尼佛在《心经》中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译者注:依据经文,应是观世音菩萨的法语。)佛教告诉我们,胜义谛的空性并非超于世俗谛之上,或彼此分离。我们所感知的物体正是空性的显现。除了空性,没有任何显现之上或超越现实的存在。作者认为,这一微妙的观点,也在量子世界中得到很好的响应。认为电子、质子或声子完全不存在显然是错误的。在“世俗显现”中,它们以抽象概念或命名的方式存在。然而去寻找这些粒子的“究竟实相”,去探测它们的实有存在基础时,会发现它们并不如我们最先猜测的那般坚实,其本质并不符合我们赋予它的概念。可以这样说,这些粒子的真实本质,及其被观察到的种种特征,都从自身的空性中产生。

总体来说,现代物理学正朝两个相反的方向迈进,以其两个主要领域为代表,即基本粒子和凝聚态物理学。前者旨在为组成物质的根本基石,即基本粒子,寻找一套贯穿一致的理论;而后者发现量子级的粒子只是系统内部发生明显相互作用时的涌现现象。尽管存在本质的区别,这两个分支最终都揭示了相似的粒子的哲学内涵:粒子只是在某种条件下安立的一个概念而非自性存在,但它依然是我们对这个物质世界最理想化且有现实效应的认知。

但是,基本粒子物理学支持简约主义,认为“真理”可以经过再再的微细化而获得。相反,凝聚态物理学完全接纳了涌现这一概念。大家不言而喻地认识到,任何一套规律都不可能完全适用于宇宙中所有可能发生的现象,因为不同的复杂尺度会显现出不同的“现实”。最终,由于凝聚态物理学对于涌现的突出强调,以及由此赋予粒子的内涵,使这一学科的基本框架与佛教的空性深深相应。

文章来源:Foundations of Science (2007) 12:155–171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释传明

校对:阿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