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美国佛教发展概况

自信奉佛教的中国和日本移民登陆美国西海岸以来,佛教在美国的一百多年里取得了长足的发展。它由原来的边缘性宗教,逐渐演变为遍布全美、有着数百万修习者的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宗教。而且,至少还有数百万美国人通过报刊、杂志、电视和电影也对佛教有所了解。

美国人对佛教的兴趣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书店里摆满了“禅宗与艺术”一类的书刊;《时代》杂志把美国人对佛教的狂热信仰题材作为封面;佛教思想出现在新世纪的宗教学、心理学、医药,甚至是体育和商业领域。在社会活动领域,诸如女权运动、和平运动、保护生态和动物保护一类的运动中,佛教的价值观得到了广泛推广。从加利福尼亚的哈仙达冈到爱荷华州的田间地头,佛教寺庙如雨后春笋般地建立起来;从史密斯学院到斯坦福大学,佛教研究在学院和大学间活跃起来。甚至有一种化妆品叫“九头蛇—禅宗”,它是一种护肤品,是用来舒缓肌肤的。还有一种快餐配料,竟然叫“禅宗宴会混合料”。

很显然,护肤品和快餐食品名称中的“禅宗”一词与我们所说的宗教意义上的禅宗没有任何联系。我们指的是另一种侵略,即社会氛围影响着诸如“佛教”、“禅宗”等词的使用,这和美国人的价值观紧密相联。美国人倡导简单、自然、和平与融洽的理念。美国人在健康和食品加工方面所追求的是:食品要有益健康,最好是源于自然的。新兴的都市素食文化的审美观表现为:默默品味,宽容地接受,提倡多元文化的融合。

我们讨论的似乎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种可以称为美国人的“长期精神寄托”。它是许多人(尤其是美国中上等的白人阶层)的渴望,他们不满足已经拥有的,还渴望获得更多;吃的方面,他们应有尽有,但渴望得到一些特殊的精神需求,一些能够获得自我满足的“心理调味品”,使个人获得解脱的弥足珍贵的“心灵良药”。这种心灵上的渴望,尽管在大部分社会中更多地与宗教相联系,但在偶然的社会中似乎恰恰是对宗教的否定。我们希望得到更多个人的、私人的内容,更强调“自我”及自我感受即刻意称之为“自我——偶像崇拜”。

美国所有宗教中,佛教似乎是一种能够满足人们精神需求的最好的宗教。原因大概在于它超越了宗教的本位,本身代表着一种自由的智慧资源,而不被束缚于具体的制度、组织、教条或礼仪上。只要有精神需求,我们就会利用佛教来调节一下。我们能买一些用佛教用语命名的化妆品,去“佛陀”酒吧消费,欣赏“涅槃”摇滚乐队的表演,或观看介绍禅师的卡通片。我们这样做也不用考虑会遭天谴,或伤害人的宗教感情。我们甚至可以不皈依佛教,却接受佛教的价值观,用佛教方式修行。

这样是否意味着,佛教不像基督教和犹太教那样是真正意义上的宗教了呢?是否意味着佛教不是由信徒组成的制度宗教,而仅仅是一种思潮,一种观点或一种体验,就像“女权运动”或“后现代主义”那样呢?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当我们通过媒体了解到美国有成百万的佛教徒时,我们有何感想?似乎没有人知道美国究竟有几百万佛教徒,部分原因在于没人能搞清楚谁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佛教徒。北卡罗莱纳大学宗教学教授托马斯·特威德建议我们要关注一类人数众多的信众,他称这类信众为“床边佛教徒”。所谓的“床边佛教徒”,是指那些睡觉前在床边读佛书的人,他们被佛书内容深深吸引。其中有些人会把自己表述为佛教徒,但他们不愿归属任何宗教。我们也可以称他们为“佛教支持者”,称他们的床边读物为“公共佛教”或“传媒佛教”。

佛教新闻的覆盖面似乎很广,它不仅与其他宗教有关联,而且有着积极的影响。在国际性新闻报道中,佛教几乎从来不会因为亚洲社会的一些弊端而遭到谴责。佛教徒往往被认为是亚洲政治斗争中爱好和平的牺牲品。

当然,我们偶尔也会得到一些让人产生怀疑的线索。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已经改变了佛教陌生的东方异教信仰的印象,并把它当做一种熟悉的文化。即使它仍带有外来性质也是我们新的多元文化的世界性特色,并顺利融入到美国社会中来。我们经常说,我们已经吸收亚裔美国人为我们的“少数民族模式”了,媒体似乎已默认佛教为美国少数民族的宗教模式。

在美国,佛教从陌生的亚洲异教信仰转变成现代的、世界性的宗教,并且能够融入美国社会,这主要归功于西方学术界所作的努力。在19世纪,当新到达美国的中国人在加利福尼亚新建的寺庙礼佛时,美国白人开始阅读由研究印度古代语言的学者编著的书籍来了解佛陀。这些书通常把佛陀的教义描述为一种在哲学和道德思想方面有机结合的理论体系。佛教是非神论的,摆脱了神话和仪式,摆脱了迷信和巫术,强调道德行为和心理沟通的重要性。这和基督教信仰形成鲜明对照,基督教较强调对造物主上帝的信仰,上帝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形象,他神奇地复活了;基督教十分重视教堂仪式,强调虔诚和信念以及苦难。当然,佛教的一些教义是很难遵从的,如生死轮回以及如何摆脱生死轮回之苦实现涅槃,除了上面的只言片语,佛教的大部分内容是很亲切的,贴近时代的,它和科学的世界观非常一致,非常适应西方人的生活方式。简言之,当那些有叛逆思想的基督教徒和犹太教徒寻找另一种精神寄托时,佛教对他们来说正是一种理想的选择。

自19世纪开始的佛学研究已历时两个多世纪。现在的事实足以证明,早期西方人对佛教的印象很少符合亚洲佛教的真实历史,教义和修行实践。在运用现代西方思想解读佛教的过程中忽略了多少难以解释的细节,或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现在已无从考证。运用现代西方思想研究佛教比研究其他哲学更具吸引力,更有影响力,因为在其过程中,经常要表述一些奇异、陌生的观点,这些观点,事实上是佛教徒倡导、记录佛教摆脱神话和仪式、迷信和巫术束缚的历史。

最近,斯坦福大学佛教研究中心组织了一次为期一天的禅修活动,这是该中心设置的一个长期的研究项目。截至登记的第一天中午,已经有100人登记报名了,只能停止继续登记。报名者中,一些人只是对佛教觉得好奇,一些人毫无疑问是佛教修行者,但更多的似乎属于“佛教支持者”:他们被佛教的一些内容所吸引,感觉和它有某种“相似之处”,有一种精神上的认同感。在会议讨论期间,他们中许多人积极发言,但关心的重点不是学者们感兴趣的佛教历史和文化的内容,而是自由的美国人关心的话题,如生态学和社会正义等。更多人想和大家分享他个人对“什么是真正的佛教”、“佛教的价值是什么”以及“佛教应该怎样做”等问题的理解。这些人大部分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富裕的美国白人阶层。在整个禅修期间,我没有看到一个黑人或拉丁美洲人,只看到一、两个亚洲人。“床边佛教徒”、“佛教支持者”等此类信仰并没有真正普及到这些人群。我们也需要一个亚类的名称:“自由佛教徒”——认同自己是佛教徒,但不归属任何佛教组织。我们还需要定义一种佛教徒:“客户佛教徒”——利用佛教组织,但不归属于佛教组织。

“客户佛教徒”或许是所有类型中最值得关注的一类。在斯坦福大学组织的这次禅修活动中,约有一半参与者提前一小时到,目的是参加由佛教僧人主讲的禅修前讲座,讲座是自愿参加的。参加讲座的这些人,至少在这次活动中,扮演的是“客户佛教徒”角色。由于佛教具有的“非宗教”的精神寄托这一临时功能,美国人认为参加与佛教有关的活动或修行感觉会更自由一些。如果不是犹太人,他们是不会参加犹太教的祈祷,同样,不是天主教徒,也不会参加圣餐活动,但是,参加佛教禅修却未尝不可,而且似乎是很自然的事。美国人经常想参加这样一些活动,比如,赛拉俱乐部组织的远足活动,在温泉度假胜地做按摩理疗,或参加高尔夫球诊所或投资研讨会。事实上,一些佛教组织就是依靠这些顺道前来的顾客增长收入的,并安排了一些节目来满足他们的要求。比如美国最有名的寺院之一,加州卡梅尔谷地的塔撒加拉禅修院,当它发展成一个净化心灵的旅游胜地后,就靠开展夏季禅修活动来维持生存。

从制度层面来看,佛教徒是自由的、散乱的,美国没有国家设定的佛教机构,佛教的活动和普通的运动一样影响甚微。有的隶属于美国一些较大的社团。但绝大部分情况下,美国佛教组织分成许多不同的小派别或派系,每个派别拥有自己的组织机构、教义和修行实践活动。他们之间各自为政。而且,佛教徒之间更多地是各抒己见,很少能达成一致,没有哪个组织能代表这个国家的佛教。

19世纪开始,美国已经有中国和日本移民了。但是,自从1960年代美国放宽亚洲移民限额后,美国的亚洲佛教徒的人数和组织数量都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现在,不仅有来自中国台湾和日本的新佛教团体涌入美国,而且带有亚洲不同国家和地区特色的佛教文化在美国都有,包括韩国、越南、柬埔寨、泰国、中国西藏和蒙古等,当然,各个佛教团体在发展中出现了许多新的形式,但从社会学角度来讲,它们已经在美国深深扎根了,并反映着美国的生活方式。它们不仅提供宗教方面的各项服务,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文化的延续和文化发展的中心。佛教组织成员人数的上升,既不是有意识选择的原因,也不是精神追求的结果,或多或少是无意识的文化活动。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家传佛教徒”更像大多数传统的、主流的基督教徒和犹太教徒,而有别于白人皈依佛教徒。事实上,他们宗教组织的功能看起来十分相似,不仅表现在批准小孩入会、照顾困难群体、举行丧葬仪式等方面在礼拜仪式、宗教节庆、教会青年群体、基金筹集者、经文学习班等方面也很相似。

虽然素食代替了热狗,麻将代替了宾果游戏,但佛教的功能和旧式的没有什么两样,许多床边佛教徒和白人佛教信众似乎在退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像亚洲的佛教居士一样,移民佛教中的居士对禅修这种生活方式并不感兴趣。他们不愿模仿出离修行的苦行僧,也并不期望能像佛陀一样证道,只希望能得到佛陀庇佑以度过此生并在来世生活地更好一些。因此,这种旧式的佛教信仰自然不会走入美国人的生活,也不会吸引多少异教人皈依。

然而,一些著名的佛教社团在发展中已成功超越种族的界限,成为多种族信仰融合的典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美国的日莲正宗(即创价学会),它是由日本规模宏大的在家居士社团在美国的后代组建的。创价学会在美国的组织庞大,在全美建立了多个分支机构,信仰者构成呈多样化,不仅有日本人和欧裔美国人,还有许多非裔美国人。日莲正宗几乎是传入美国的各派佛教中唯一一个依靠有钱、有教养阶层传播并在美国深深扎根的外来佛教组织。前面提及的是佛教在美国迅速发展的部分原因,其他佛教徒往往忽略这方面原因。更多原因还在于,在弘法场所,是传教领袖吸引了一大批异教信徒皈依,相同的情节继续发展,一种结果是,对于异教信徒来说,他们基本上传袭了亚洲佛教居士信仰的模式;另一种结果,对于欧裔美国人来说,他们的兴趣更多地放在佛教富有哲理的教义和放松精神的体验上。

美国佛教最基本的宗派有三个:日本禅宗、藏传佛教密宗和南传佛教的内观智慧禅。这三个宗派只是美国众多佛教宗派中的一部分。事实上,上述三个宗派排斥由移民佛教徒参加的那些佛教团体,而这些移民佛教徒的人数占了全美佛教信仰人口的很大比例。毋庸置疑,日本禅宗是这三种宗派中影响力最大的一支。禅宗始创于中世纪的中国,通过东亚传到日本、韩国和越南。日本禅宗是迄今为止美国佛教发展中最古老、最成功的佛教派别。它于20世纪初传到美国,在通俗读物和学术期刊中出现的次数最多。而且,最晚从1960年代禅宗繁荣开始,美国的许多佛教中心就开始了修习禅定。在近几十年的时间里,涌现出很多来自中国、日本、韩国和越南倍受欢迎的禅师。但从日本传入美国的禅宗在宗教形式上占主导地位。美国的禅宗翻译文本主要介绍传统的寺院修行方式,同时也穿插着一些西方哲学和心理学的内容。这些文本起初是由20世纪早期研究西方思想的日本知识分子编著的,因此,这种信仰是出口西方的“事先做好的包裹”。这一事实是日本禅宗在美国受欢迎的最好解释。

有的禅宗组织规模非常小,如在家庭聚会点组建小型禅修俱乐部;有些组织规模庞大,组建了社区坐禅中心,寺院和商业中心为一体的庞大的网络体系。不管组织大小,其重点都是禅修实践,早期的禅宗团体通常是由亚洲禅师组成的,他们在团体中享有最高权威。但随着禅宗组织逐渐地发展、成熟,领导权逐渐转移到美国本土信众手中,团体组织形式也逐渐向新教靠拢,倾向于平等主义和反独裁主义。新教牧师和佛教居士扮演的角色非常之相似。在此过程中,妇女逐渐进入领导阶层。

仅次于禅宗的是佛教密宗团体,他们中大部分是最近二、三十年才发展起来的,同禅宗相比,尽管藏传佛教吸引了同禅宗几乎同样多的信徒,追求同样的精神需求,但他们信仰方式是截然不同的。藏传佛教的传入没有渐进的过程,传入时间也较晚,再加上传教者是深受传统的藏族文化影响的喇嘛,他们对西方价值观念几乎一无所知,密宗仍然更多地保存着藏族宗教信仰的原始成分。密宗的喇嘛和信徒地位有着天壤之别,密教非常注重设坛、诵咒、入会仪式、传法仪式。对于传统佛教繁琐的哲学和深奥的神学以及在中世纪的印度和西藏发展起来的宇宙论很少持有批判的观点。

现代日本禅宗给人一种亲近、自然的感觉。藏传佛教密宗则充满着异域的诱惑。禅宗向美国人展现的是今世的禁欲主义,而藏传佛教展现的是异域的魅力——喜马拉雅山脉的香格里拉这片纯洁的净土,使人仿佛置身于古老、神奇的世外桃园,它超越了现代人的觉悟。将来,一旦美国人厌倦了西藏政治,密宗团体的领导权转移到美国本土信众手中之后,藏传佛教密宗将如何适应美国社会?这个问题是关于美国未来佛教发展的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如果说藏传佛教密宗仅次于日本禅宗的话,内观智慧禅则位居第三。内观智慧禅也是很晚才传入美国的,但发展速度非常快。其名字来源于巴利语,意为“观察”、“识别”。它是佛教禅观的一种方法,体现传统禅修实践向世俗化的转变。这种禅修形式开始于20世纪初的缅甸,但在美国的传播并不是由缅甸人实现的,而是由美国本土信众传播的,作出较大贡献的是美国麻省内观禅学社。

内观禅是美国佛教诸多宗派中本土化最彻底的一种,它超越了亚洲佛教传统思想的束缚,并不断调整其信仰以适应美国社会生活。尽管社区也有一些内观禅修中心,而且经常开展一些短期的禅修活动,但还是非常注重个人在家中的禅修活动,俨然是一种“自我证悟”的精神放松形式。内观禅团体一般没有牧师式的领导者,它们缺少传统佛教礼仪的大部分内容,也很少提及传统佛教神学方面的概念。相反,它们更多地运用了美国心理学佛教的概念和方法,尤其是关于人们熟知的个人心理状态和人类潜能运动。

内观禅作为一种非宗教形式的精神寄托,是美国所有佛教派别中佛教观念习俗化最深的。事实上,内观禅教义正逐渐渗透到一些畅销书籍中,如丹尼尔·戈尔曼的《情感智商》和乔恩·卡巴特—奇恩的《绝地重生》等。在此类书籍中已全然看不出佛教痕迹了。甚至是内观禅本身也已经完全成为一种精神融合体。在此融合过程中,亚洲的佛教信仰已全然荣辱美国文化之中,以至我们无法再分辨出它是“压迫人”的还是“宗教”的。随着内观禅逐渐发展为国家性组织,研究这一“非宗教”的佛教精神实体会如何发展,这将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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