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观庄严论解说第114节课

第一百一十四课

 

下面《中观庄严论释》当中,正在讲断除所知障和烦恼障的问题。关于烦恼障和所知障的差别,在各大经论中都有不同的说法,比如释迦牟尼佛的《楞伽经》中,从作为因的人我和法我方面安立 [1]《宝性论》从本体方面来宣说,本论下文也会有所提及。有关作用方面的差别,《经庄严论》中讲得比较清楚。

《经庄严论》,也称为《经观庄严论》、《大乘庄严经论》。按照藏文直译,用《经庄严论》比较好,但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一下子很难改过来,所以,《大圆满心性休息大车疏》当中一直用《经观庄严论》。实际上,就像《中观庄严论》是所有中观的庄严一样,《经庄严论》就是整个大乘经藏之庄严的意思。

归根到底,导致我们漂泊轮回最主要的因是什么呢?就是贪心、嗔心、痴心等六种根本烦恼以及一切随眠烦恼,而这一切烦恼的根本即是俱生坏聚见或者说萨迦耶见。只要坏聚见存在,其他的一切烦恼全部会产生;坏聚见不存在,其他烦恼也不会产生。不仅大乘中观如此承许,包括《俱舍论》第五品也讲得很清楚,一切我和我所见就是萨迦耶见,它是一切烦恼的根本、一切轮回的根本。

这一点依靠理证可以成立,通过自己的体会也可以成立。怎样以理证成立呢?如果我和我所不存在,贪心、嗔心等烦恼便不会产生,因为一切烦恼都是依靠“我”而产生的。有了贪心、嗔心等烦恼以后,轮回的现象自然而然就会出现。所以说,一切烦恼依靠坏聚见而产生,这一点以理可以成立。

同样,具有人我执之根本的一切烦恼是烦恼障。《楞伽经》中也已经讲过这个教言,这是从因方面来讲的。由于佛陀以如所有智照见如所有法、尽所有智照见尽所有法,而一切凡夫众生,对于尽所有方面的世俗法,以及如所有方面胜义谛的一切法,未能如理如实地照见,就是对万法之自性愚昧不知的无明,这种法我执之根本的一切粗细愚痴,即是所知障。

所谓的烦恼,有时候包括所知障,有时候不包括所知障。在很多经论中都有两种解释方法。大家应该清楚,二障在因、本体、作用方面存在很多差别。现在外面的很多人,对所知障和烦恼障的差别根本不懂。我碰到过一位居士,他说:“我的烦恼很深重,因为我的所知障还没有断……”他自认为既懂得所知障又懂得烦恼障,但是对这两种障碍的本体、作用和来源根本不明白,就随随便便这样说。

实际上,《现观庄严论》中说:希求如来的果位,是一种细微的所知障。所以,“想获得佛果、发菩提心”这种心态,也属于有缘的执著。当然,从暂时凡夫角度来讲,它虽然是一种所知障,但也是需要希求的,因为我们相续中粗大的烦恼和我执必须依靠这种所知障来断除。《澄清宝珠论》中说:对佛果的希求是一种愚痴。因此,从最究竟的道来讲,它是一种所断,但暂时还是需要的,就像依靠船只过河以后,可以将船只舍弃,但在未到达彼岸之前必须依靠它。

对于前面所讲的所知障和烦恼障的道理,原原本本了解之后,再与实修正道的阶段相对应,也即按照《宝性论》的观点来宣说:依靠我执产生的布施违品,称为吝啬;持戒波罗蜜多的违品,就是破戒;安忍波罗蜜多的违品为嗔恨;以及智慧的违品邪慧等,全部可以包括在烦恼障当中。

对此进行分析时,需要从两方面来理解,如果将六波罗蜜多的违品全部安立为烦恼障,有一点不合理。为什么呢?所知障实际是一种无明,而六波罗蜜多的违品也是一种无明,由于布施波罗蜜多、持戒波罗蜜多等全部是智慧的本体,正如黑暗与光明相违一样,无明与智慧不可能同时存在。麦彭仁波切在此处说得很清楚,由我执产生的布施、持戒甚至智慧波罗蜜多的违品,全部属于烦恼障,只要它们存在,我们的心就不可能趋入于真实波罗蜜多。而由法我执产生的三轮执著的吝啬等,并不包括在此处所说的内容当中。

我们在以后学习的过程中,经常会遇到烦恼障、所知障,但对这方面进行分析的,其他论典当中并不多。此处麦彭仁波切从作用、本体方面作了非常清晰的介绍。

那什么是所知障呢?人我已经断除,但未完全通达法无我的本体,在行持波罗蜜多的过程中,以法我产生三轮执著,比如这是布施的对境、这是布施者、这是布施的施物,这种依靠法我执产生的分别念,即是所知障。《宝性论》云:“三轮分别心,许为所知障,悭等分别念,许为烦恼障。”三轮执著的虚妄分别心,称为所知障;悭吝等分别念,承许为烦恼障。

教证中清楚讲到,二障都属于分别念的范畴。以前有些论师认为,所谓的烦恼障和所知障不是心的本体。但一般来讲,宗喀巴大师以及麦彭仁波切认为,应该是心的本体,如果非心本体会有很大过失。为什么呢?大乘中观并不承认小乘宗所许的不相应行,除心以外怎么会有一种无情法的障碍存在呢?不可能存在。《宝性论》中也明显讲到,所知障和烦恼障都是一种分别心,只是从来源的角度有点不同,烦恼障是以人我执产生的一种粗大分别念,所知障则是以法我执产生的比较细微的分别念。对这个问题,大家一定要明白。

由此可见,如果证悟人无我,属于烦恼障的一切烦恼就不可能存在。《入中论》也讲到,人无我是烦恼障的对治,法无我是所知障的对治。这方面的教证,《楞伽经》中也比较明显。

这一点以理证如何成立呢?比如获得阿罗汉果时,其相续中不会对怨者生嗔、对亲者生贪,因为所有烦恼都是依靠“我”来产生的。这一点,我们自己观察一下就可以知道,大家每天不管修行还是工作,好多愉快不愉快的事情,全部是依靠“我”产生的。如果对“我”没有执著,每天都会非常快乐!所以,从无始以来对“我”的执著,对我们的危害相当大。不要说将“我”的执著从根本上断除,即使稍微减轻一点,在生活修行等各方面都会有很大利益,这一点现量就可以成立。

龙猛菩萨的《中观宝鬘论》中说:“何时有蕴执,尔时有我执,由我执有业,由业而有生。”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只要有蕴的执著就会对我执著。萨迦耶见直接的对境就是我,间接的对境应该是蕴,因为“我”本来不存在,众生所执著的实际就是五蕴的聚合。《量理宝藏论》中也讲过:我们听到的声音只是一个总相的声音,并不是自相的声音,但人们认为听到了自相的声音。同样,萨迦耶见表面上是执著我,但“我”根本不存在,实际所执著的就是蕴,只要对蕴的执著存在,“我”的执著肯定存在,再由此造作各种各样的业,依靠恶业堕入恶趣,依靠善业转生善趣,如此一来,便在轮回中始终不断地流转。这个教证,以前宗喀巴大师在《善解密意疏》中运用过,《入中论》讲声缘证悟空性时也运用过。

《释量论》也说:“有我则知他,我他分执嗔,由此等相系,起一切过失。”只要有“我”的执著,便会出现对“他”的执著,依靠“我”和“他”的执著必定出现两种烦恼,即对自方生贪心、对他方生嗔恨心,依靠这种烦恼的连接,三界轮回中的一切过失和痛苦肯定会现前。又云:“是故贪著我,尔时当流转。”只要贪著“我”,就必定在世间不断地流转。

所知障和烦恼障实际都是分别念,大家对这个问题一定要清楚。以前国王赤松德赞时期有三大译师,其中一位叫做益西得的译师是这样说的:所谓的烦恼障是我和我所执,而所知障一方面应从能取所取方面安立,另一方面,对于五明具有愚昧的部分,也称为所知障。

又如《入中论》云:“慧见烦恼诸过患,皆从萨迦耶见生……”通过智慧进行分析时,完全可以了知,轮回中一切烦恼过患的来源,就是萨迦耶见。当然,萨迦耶见有俱生萨迦耶见和遍计萨迦耶见,所谓遍计的萨迦耶见,比如讲数论外道、胜论外道时,他们将一种常有的法执著为我,这是不符合实相的,它是不是轮回的根本呢?并不是。任何一个众生不管转生于何处,都认为“这就是我”,对自己有一种自我的执著,这种俱生的萨迦耶见才是一切轮回痛苦的根本。

那么,这样的我执依靠什么来断除呢?唯有证悟人无我方能断除。在获得见道时,对于照见万法真相起颠倒作用的一切遍计部分便可断除,或者说,依靠萨迦耶见所产生的一切遍计部分都可以断除,而在修道时可以断除其俱生部分。麦彭仁波切在《澄清宝珠论》中也说:获得一地时,二障的遍计部分可以断除,一地到七地之间断除烦恼障的俱生部分,七地以后则会断除所知障的细微部分。

有关遍计与俱生的一切内容要点,大家可以从麦彭仁波切所著的其他论典中了知。麦彭仁波切在与RA沙格西的辩论书中说:所谓的遍计我执,比如执著瓶子为常有,叫做遍计我执、遍计烦恼;仅仅执著瓶子,认为“这就是瓶子”的执著,叫做俱生烦恼。一般来讲,俱生和遍计之间的差别,按照唯识宗的观点来解释,无著菩萨在《瑜伽师地论》中说:宗派引发的各种增益,如认为常有自在的我存在、神我存在,或者微尘中产生我等等,是一种遍计执著;而每个众生认为本身固有的我存在,叫做俱生执著。这样理解也可以。有关这种说法,在无畏论师的《入中论释》中说:本来不存在而增益出来的我执,叫做遍计我执;仅仅认为“我存在”的执著,叫做俱生我执。

在辩论场所中,对所谓的俱生和遍计辩论得非常多。有时候,为了增上智慧,辩论是非常有必要的;但有时候觉得辩论对自相续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最关键就是生起菩提心最重要。

从声闻、缘觉来讲,唯一修持烦恼障的对治法——人无我。由于他们已经从根本上断除了人我的执著,如同薪尽之火一样,再也不会于轮回中流转,可是,未圆满修行法无我的缘故,没有断除所知障。大家应该清楚,声闻缘觉并不是没有通达法无我,《定解宝灯论》第二品按照全知无垢光尊者《如意宝藏论》的教言也作了宣说,阿罗汉断除了少分所知障、证悟了一点法无我,但是证悟很微小的缘故,加上否定词说并未证悟法无我,因此,大家应该根据不同的场合来区分这些说法。

一般而言,障碍所知之自性的所有愚痴都可以运用烦恼这一名称。比如八地菩萨有没有烦恼呢?从具有障碍之愚痴的角度,可以说存在烦恼。麦彭仁波切在与扎嘎活佛的辩论书中也说:很多经论中所安立的烦恼这一名称,有时候指所知障,有时候指烦恼障。宗喀巴大师认为所知障从第八地开始断,其密意主要从作用方面来解释,七地以前虽然也会断所知障,但八地以后主要是所知障起作用,因此说八地以后才断所知障。

因此,所有障碍均可称为烦恼,也即平常所说的“惑”。虽然以此代替,但也并非仅仅是指二障中的烦恼障。关于诸如此类的说法,哪些情况下是指烦恼障;哪些情况下,虽然说无明、愚痴等,其实是指所知障,对不同的场合进行分析至关重要。

麦彭仁波切所说断除障碍的观点非常合理,不论翻开哪一部经论,比如《解深密经》、《楞伽经》、《楞严经》,以及大乘《弥勒五论》、《中观六论》等,对这些经论都可以通过这种方法直接解释。

而其他宗派个别论师的观点,解释起来还是有一点困难。从格鲁派来讲,他们的观点也有些不同,比如宗喀巴大师在《现观庄严论·金鬘疏》中所说的观点,与宁玛派的观点基本相同,认为从一地到七地之间断除烦恼障和所知障,八地以后仅仅断除所知障。但宗大师在后期所作的有些论典中说:从八地才开始断所知障,之前不断。后来克珠杰跟随宗大师后来的观点来解释,而甲曹杰则认为:一地到七地之间也会断除所知障。萨迦派的全知果仁巴认为:从一地到七地,俱生烦恼障等一切烦恼障全部断除。后来萨迦派的达贤巴,也即香秋巴认为:七地之前也会断除所知障。

所以,萨迦派、格鲁派等的观点,在有些论典中也有不同的说法。当然,从宁玛自宗来讲,荣索班智达也有粗大的烦恼称为烦恼障、细微的烦恼称为所知障的说法,但基本上与全知无垢光尊者、麦彭仁波切的观点相同,而且按照这种方法来解释的确非常好。大家对于这些问题详细观察之后便会了知,麦彭仁波切的观点确实具有不共的特点,自然而然会生起信心。

当然,你如果不持任何观点,谁对、谁错都可以,反正下完课以后喝一点东西马上睡下去,这是最美好、最重要的……心里一直这样想的话,我们也就无话可说了。但我想:在学习中观、因明的过程中,对于各种不同的观点,应该凭借自己的智慧去分析。为什么呢?麦彭仁波切在本论中再再讲过:真实的理证智慧需要依靠自己分析观察而产生。大家在求学的过程中,一定要认认真真观察,一旦在相续中生起不合理的分别念,自己应该有能力应付。不过有些人学中观的时候,一直想安住、禅修;让他安安静静坐下来观修的时候,又想分析……这些完全是颠倒的,不太合理!

按照宁玛自宗的观点,大乘圣者从见道开始同等断烦恼障与所知障。此处所说“大乘圣者”,主要是为了区分小乘阿罗汉转小入大的不定种性者。因为小乘阿罗汉已经断除所有烦恼障,在转入大乘之后,一地到七地之间无有烦恼障的所断。当然,转小入大的不定种性者,有以道入和以果入两种,以道入者相续中仍存在烦恼障,比如我获得预流果之后,大乘种性成熟,这时我相续中的烦恼障并未完全断除。而以果入的阿罗汉已经完全断除烦恼障,因此不包括在此处所说的这种情况当中。

大乘圣者到八地时,我执引发的一切烦恼障全部断除,以无勤趋入对境法性的方式,连我执的细微运行也予以灭尽,这在《现观庄严论》中有明显讲述。之后,于三清净地时唯一断除二现习气或者所知障。然而,此三清净地毕竟属于有学地,因此,不可能得到一切障碍习气全部断除的境界。《入中论》说:“净慧诸过不共故,八地灭垢及根本,已净烦恼三界师,不能得佛无边德。”此中讲到清净的智慧与一切过失不可能共住的缘故,到八地时已经灭尽所有烦恼及其习气之根本,虽已成为烦恼全部清净之三界导师,仍然无法获得佛陀无量无边之殊胜功德。

这种观点,不仅仅是中观应成派的观点,而是包括唯识宗以上所有大乘的观点,比如《解深密经》、《楞伽经》、《十地经》等经典都是如此宣说的,因此,龙猛菩萨和无著菩萨,或者说弥勒菩萨和文殊菩萨的观点完全一致。

在藏地雪域,格鲁派的克珠杰等个别论师,有不清净七地唯一断除烦恼障的说法。宗喀巴大师晚年的观点是具有一定密意的,但后来追随这种观点的大德在解释这一问题时还是值得观察。因为从一地到七地之间,既具足人无我的智慧,也具足法无我的智慧,那么,由法执引发的所知障为什么不能断除呢?应该断除。

这种理证非常尖锐,《现观庄严论》等论典中也是这样强调的。当然,格鲁派个别论师认为《现观庄严论》不了义,或者将之称为自续派的论典。有关这方面,《定解宝灯论》中已经遮破过,比如将狮子贤论师、解脱部论师说为自续派,认为他们的观点不究竟倒也可以,但《现观庄严论》完全是解释佛陀二转法轮隐义的教义,如果说这也不了义的话,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真正了义的论典了。麦彭仁波切在《定解宝灯论》当中对此说法作了着重驳斥,并且说 [2]:太阳已经升起来的时候,仍需要其他因缘方能遣除黑暗,这种说法真是稀有!

《辨中边论》也说:“于法界无明,十种所知障,十地诸违品,对治即为地。”这里面明确讲到,十地当中每一地都存在需要断除的所知障,对于这十种所断作相应的对治,由此安立为十地。《现观庄严论》也清楚讲到,见断和修断中有三十六种分别,其中既包括烦恼障也包括所知障,所以,从一地到十地之间,所断应该分开。按照自宗观点,一地到七地之间同时断除烦恼障和所知障,七地以后唯断所知障。依靠这种观点来解释非常容易,否则,很多经论的观点也就很难解释了。

 

 

 

[1] 《楞伽经》:以我执产生的烦恼心为烦恼障,以三轮法执产生的分别心及习气为所知障。

[2] 《定解宝灯论》:日虽升起遣黑暗,观待他缘真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