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著名比丘尼 阿尼丹津•葩默访谈录

                            —— 雪洞内外的世界

胡丽桂 采访 

陈中琳 整理

独居,与世隔绝,并不容易。

独居在洞穴,在海拔13,200尺的喜马拉雅山雪洞,为期长达十二年,更显艰难重重。

丹津.葩默(Tenzin Palmo)完成了这项不寻常的闭关修行。而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坚毅的修行者是英国人,更是位女士。她出生及成于伦敦,十八岁皈依为佛教徒,二十岁到印度,二十一岁出家,成为第八世坎初宁波车的首批西方人弟子。出家后,她在喜马拉雅山修行二十年之久。近年来,她奔波世界各地弘法,募捐筹建在北印度的比丘尼寺院:迦萨丛林Dongyu Gatsal Ling。

在弥漫东方气息的佛教世界里,来自英国伦敦的比丘尼丹津·葩默,以其西方的血源背景、闭关雪洞十二年的经历与发愿女身成佛的事迹,引来世人的瞩目与好奇。藉着丹津·葩默(Tenzin Palmo)访问台湾之际,《人生》杂志特别专访这位承袭藏传佛教法脉的西方比丘尼,带领读者走进她不凡的悟道历程,领略这位西方女性进出雪洞的心境转折,与她协助女性步上佛道所做的努力。

问:这一次的台湾行,您对此地最深刻的印象为何?

丹津:当今虽是通讯发达的时代,但要生长在一个有佛法的地方真是不容易!诸位生长在台湾,这里不论对佛法的修行或是研究,都是那么便利。以我目前所居住的地方(印度大吉镇)来说,许多女出家众对佛教虽有很强的求法之心,但就是没有福报听闻,因为她们缺少受教育的机会。至于西方的出家女众,虽然可以在藏传佛教系统中受戒、出家,但是不易受到关怀、护持,以及教育、训练。 诸位在台湾,可能还不知道你们的福报有多大,台湾有许多的护法人士,在物质与心理上支持着各位。所以,台湾的佛教徒不但能谈论佛教的知识、理论,还可以确确实实地修行,将生活和佛法结合在一起,这方面令我印象深刻。

问:汉传佛教的比丘、比丘尼出家时需要正式的受戒仪式,而藏传佛教系统较缺乏这样的机制,您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完成出家身分的?

丹津:我在21岁生日时,遇到了我的上师坎初仁波切,他为我皈依、剃度;但因为当时我只受了最基本的五戒,所以三年后我便前往锡金,由十六世大宝法王为我授沙弥尼戒。可是在藏传佛教里面,只有沙弥尼戒,没有比丘尼戒,于是我向我的上师要求受比丘尼戒。他同意后,我就在1973年前往香港受比丘尼戒。

 

崎岖的悟道历程

问:什么样的动机,让您发愿以女身成佛?

丹津:我发此愿的理由是:女性大多被教导要乖顺、好好修行,这样下辈子才有可能转为男身;转为男身之后,才可修行、悟道乃至成佛。但我认为,既然众生皆有佛性,就不应有男众佛性或女众佛性的差别。我们在打坐时,绝对没有所谓男众的修行或是女众的修行,女众也应该具足了善根、福德、因缘,也都很精进,所以我相信女身是可以成佛的。

因此,我发了生生世世要以女身修行成佛的誓愿。我的中心思想是:女性在各方面有着与男性相同的潜力,发愿成佛之事亦然;我的目的是要鼓励所有的女性,她们并不逊于男性,观音与度母皆是以女身证得最高的佛果。

问:您发愿以女身成佛的事迹传出后,有获得什么样的回应?

丹津:女身成佛,是我对佛所发的誓愿,虽然是我私人的事,但东、西方的读者似乎有志一同,对此连连称好。许多人来信告诉我,此一信念对他们产生了很大的鼓舞。

一位美国读者甚至提到,有两千位女性要共同发“以女身成佛”的誓愿,邀请我前往共襄盛举;但由于我要去新加坡,所以无法参加。由此可见,这句话造成的重大影响是无庸置疑的,女性的反应尤为热烈。

问:不少学佛者会发“生生世世行菩萨道”的誓愿,可是一旦遭受挫折,便容易生起退心,对此您有何建议?

丹津:这种情形,会发生在尚未彻底了解佛法的人身上。佛法并不是只有观照快乐、平静的一面;佛法是藉由任何一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让我们从中学习、成长。

修行需要逆境的磨练,所以不要把生活中遭遇的困难视作阻碍,而要将它视为宝贵的机会,从中学习如何将困难转化为重新出发的起点,那才是真正的收获。如果一遇到困难就去庙里烧香祈福,一旦不如意,便对佛法或自己失去了信心,那就是尚未了解佛法的真正意义。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固然很好,但却无法从中学习。以举重为例,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举重选手,就必须不断练习并增加负荷的重量,才会有一身强健的肌肉;同理,要增强心智的力量,就必须不断接受挑战,而非期待每件事都能如己所愿、平和而顺利地进行。

生活处处是道场

问:在这几年的弘法行程中,您不断与广大人群接触,您是如何融入人群,了解他们的想法与期待?过程中是否有遭遇任何挑战或困难?

丹津:在弘法时所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让佛法常住在不同种族、阶级、职业的人们心中;让他们了解,信佛不是只有去庙里拜拜,或是在蒲团上打坐而已,佛法是要用在日常生活当中的,生活里处处都是修行的良机。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将佛法融入日常生活,而非将生活一分为二,认为只有在庙里、在蒲团上的生活才是佛法;出了庙门、从座上起就离开佛法,我认为那是大错特错的想法。

修行的层面包含了所思、所言及所行。所以任何事情的发生,只要以随顺因缘的态度处之,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困难。

问:走出洞穴后,您如何在短时间内适应现代社会的生活?

丹津:从山洞出来后,我并没有马上回到像伦敦或纽约这样的大都会中,我选择在意大利的中部小镇亚西济落脚。那是一个很宁静的地方,那里的人民也极为友善,所以与先前的洞穴生活相较,并没有很大的差异;但我要承认,刚从雪洞出来与尘世生活接触之初,确实是有如梦似幻的感觉。

问:您在雪洞的修行生活,与现在的修行生活有何不同?

丹津:禅修的目的是学习如何与人互动,如何在待人处事上利益众生。“自利”与“利他”必须相辅相成,就像呼吸一样,不能只吸不呼,或是只呼不吸,所以自利的修行与利他的度众行,是互相辅助的。

因此在雪洞时,虽然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修行上;但为了让自己的禅修与生活融为一体,我还是会拨出一些时间与人互动、会面。至于现在的生活,主要是照料我所成立的尼众寺院;此外,也有安排出外开示佛法或募款的行程,以争取大众对尼院的护持。

问:在《雪洞》一书中,您提到几次险些丧命的经历,面临危难时,您当时为何不考虑离开雪洞?

丹津:这是所谓的“结界闭关”。结界闭关不只在洞穴中,只要是一块划定的范围,都可作为闭关的场所。在海拔六千多米、到处都是劲风与积雪的高山上,当时最安全的地方,其实就是我的洞穴;况且对于一个发愿闭关的修行人来说,即使死于暴烈的风雪,也绝不会离开闭关的地方。

 

擘画女身成佛的蓝图

问:您在书中还提到,您很喜欢提拉米苏及莫扎特的音乐;不过一般观念认为修行与这些兴趣是相悖的,请谈一下您的观点?

丹津:以提拉米苏来说,人们若用这样的点心款待我,我觉得很好;若没有,我一样觉得很好。至于莫扎特,我认为那是充满灵性的音乐,直到今日,莫扎特的音乐仍被认为深具精神上的疗效,甚至可以通过科学的检验,证明它对人们身体心灵的影响。

不过,有一点要说明的是,我虽然喜欢提拉米苏和莫扎特的音乐,但当这些东西都没有的时候,我并不会对它们念念不忘。

问:您筹备中的“道久迦萨林比丘尼寺院”,为何是以藏语作为教导尼众基本佛法以及传授禅修方法的语言?

丹津:因为尼院里的尼众,主要来自西藏、印度边界一带,她们若不是藏人,也是长期处于西藏文化氛围中的一群人。此外,藏传佛教的老师只说藏语,教导禅修的瑜伽行者也都是藏人,所以尼院以藏语为主要语文,而以英文为辅。

特别要强调的是,这所尼院所要训练的是印度、西藏边界地区的藏族女众,而非提供给外地的女众学习。我希望帮助长期受到忽视的藏族比丘尼,建立一个能接受完整教育、可以彻底发挥灵修潜能的地方。外来女众并不适合在这里学习,因为她们大部分都已受过良好的教育。

问:除了教育的功能外,您在尼众学院的筹建上也十分强调医疗照顾的部分,这有何特殊的意义?

丹津:我们非常注重尼众的健康状况,因为任何人都免不了遭受无常病苦的侵袭,所以我们计划让一些尼众接受基础的护理训练;毕竟在三更半夜要找医师是很困难的,我们必须自己有所准备。

若经费更为充裕,我们计划成立一个医疗诊所,届时不只尼众的健康更有保障,地方上的人民有病也可以前来就医,这将是我们与地方人士建立良好关系的基础。

问:关于尼众学院的筹建,有无具体时间表?

丹津:我们目前有一流的建筑师及设计人才,但是整个筹建的进度仍要看我们募款的速度而定;如果募款顺利,对筹建进度将有很大的帮助。

问:如何传布需要募款的消息?

丹津:大部分是靠在海外的弘法。一年中我会花两、三个月时间在海外旅行、弘法,听过我演说的人就会知道学院的筹建计划,并加以赞助。

此外,我们还架设网站,这也是我们传达讯息的方式;还有一些固定的支持者,但主要是以旅行中所募得的款项为大宗,由一点一滴的小额捐款慢慢累积起来。

文章来源:台湾《人生》杂志200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