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

——菩提小组学员为亡亲送终实录

北京菩提小组 圆怀

 

一出飞机舱门,身体就感到有些难以适应了。三年多没回老家了,浸得入骨的潮湿寒冷,空气中的毛风细雨,天是阴的,倒是植被因为水汽而显得郁郁葱葱,很水灵的样子,一切都像少年时代的记忆一样。 

只是我已经和过去的我不再一样。三年多前,我是一个没有真正信仰的人;现在,我是一个信佛、学佛的人,一个素食者。——当然,说这些也只是徒增标签罢了,变化是有的,但不该是说出来的。此刻,我的手里拎着一个大礼盒,是老北京有名的稻香村糕点,为探望爷爷而准备的。几天后,这些糕点都成了祭桌上的供饼了。 

 

中学时代,我曾经钟爱过哲学心理学的书籍,最喜欢的是弗洛依德。到读大学,钻研专业的热情盖过了对终极问题追索的兴趣。刚毕业那两三年,又忙于初入行时的学习和拓展。直到2006年左右,生活和工作都基本走上一条适宜的定轨,但有一种越来越强的焦虑,却被我察觉到了。 

这就是我面对世界的方式吗? 

我到底应该怎么认识这个世界?认识自己的人生?以及基于这个前提下的,如何评价种种人和事?如何判断什么有价值?有多大的价值? 

就承用所有人都用着的那一套体系吗?学校教给的?媒体宣扬的?朋友议论的? 

不,这远远不够,或者不是我想要的。 

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知道不是什么。至少不是现有的那些。 

带着这样的疑虑,不可回避地,中学时追索的那些终极问题又卷土重来了。宇宙、生命、社会、历史、人性、人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要寻找答案的欲望,比中学时更加迫切。 

确实,我们的生活,是经不起多问几个为什么的。 

重温了西方哲学的体系,但这次明显感到过于表象化了。转而扎到东方哲学中,易、医、儒、道,收获很大,但始终觉得那些境界仍未超出一张无形的大网。直到开始读佛经,终于豁然开朗。

没有比这再通透,再圆满的了。 

还等什么呢?我皈依了,在我最喜欢的《金刚经》被翻译出来的地方,鸠摩罗什祖师的道场:西安草堂寺。慈悲的谛性大和尚,让我跪在法堂的毗卢遮那佛像前,用他的陕西口音给我授了皈依。 

很惭愧,仅仅两次见面之后,我没能再去亲近承侍这位度我入门、恩同再造的谛性师父。但每一次回忆起那些陕西口音的仪轨经文,都让我动容。想起他赐我法名,教我顶礼和问讯,给我吃油泼扯面,嘱我多诵《金刚经》,还有脚上总穿着一双旧旧的解放鞋的样子,常常很想念。 

那之后,读经学论,做早晚功课,闻思,受戒,完成北京广化寺佛学班的学业,直至2011年底开始参加菩提学会《大圆满前行》的课程……自皈依算起,又过去三年。正是这三年,没能回一趟老家。当然,三年中,父母到北京来看过我。我还记得,第一次旁观我做晚课,他们好像有一百分的好奇,屏息静气地站在草帘后,看我在佛堂里面,对着八十八佛的画册,一下又一下地顶礼。他们小声地讨论着,猜测我在做什么?念什么?意思是什么?课后,听完我对大乘佛法的粗略解释,爸爸摇着头,说: 

不可能。你的意思相当于是为人民服务一样,最后也只会成为一个空口号,没有人做得到的。 

我也笑笑摇摇头,不再讲了,讲多了怕他口业更多。那时,我感觉到,在边远城市的社会基层,在平凡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在我们家族的社交视野里,类似证严上人那样凭借广大的弘法利生事业而被普通民众所知晓的大菩萨,几不存在。人们没有亲眼见到的人和事,常常自动证伪,那种大乘佛法的慈悲大愿、大行、大情怀,是普通人难以理解、难以相信的。但就在两年后,父亲在工作中还真接触了一次慈济,一起去贵州山村调研教育扶贫的项目。然而即便是接触到了慈济的义工们,了解到了证严上人的种种信息,他还是说: 

我觉得他们有些太过于个人崇拜了,提起他们的师父都是那样的口气。 

我听了,有一点儿隐隐的哀伤。如今大家是不是离崇高太远、太陌生了,以至于难以想象到一个贤圣者真的会有多伟大,以及弟子们对其言传身教的深深感恩和崇敬之情?从文革断裂中走过来的父辈们,不自觉地把这种真挚之情归类为个人崇拜,又不自觉地暗自质疑,于是与见闻解脱的门扉擦肩而过。这大概也是当今的一种共业吧。 

我不敢说自己有什么根性,但回忆起来,从小到大的性情,让我在日后接受大乘佛法时还算顺畅。五岁时,我做过跳进池塘救落水小朋友的事,那时根本不会游泳,而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不会游泳,但还是把人顶上来了,自己却上不来,幸亏大家叫来了老师。小学三年级时,也做过组织几个好友成立保护动物小分队的事,把居委会贴在街头巷尾的打狗告示撕掉。之后,一直爱读书,天生爱读人文方面的书,最差的从来都是算术,对名利、城府之类也没有太多概念。有一次,爸爸给我买了一套《中外古今谋略大全》,说:你的知识结构对这方面太欠缺了,应该补一下。结果我也没怎么看。还有一次,爸爸说有些词汇的解释受意识形态的影响太大了,比如飞黄腾达,在大陆变成了贬义词,但实际上在港台或海外就是一个赞赏的词。当时我听着,并没意识到他似乎在给我纠偏,也许他看我就像贾政看宝玉一样,觉得我不太开窍吧。结果没想到,成年后的我开始学佛,在他眼中,这件事和失恋女青年削发为尼失意男青年消极避世迷信老太太求神拜佛息息相关。于是,当我们一家与父母在京的老友相聚时,长辈们客气地夸奖我,爸爸却几次欲言又止: 

……就是不知道他怎么走上这条路了呢?……” 

嘟哝着这么说完,伴随的也是轻轻的摇头。长辈们好言宽慰,而错愕的是我:一直在自我认同方面都觉得还挺自信的自己,怎么一下子成了让大家失望、被安抚的对象了? 

呵呵,一切都是因缘吧。 

不能动摇我的信仰,爸爸又提出另一番见解。他认为在佛门中,值得推崇的是玄奘、怀素那样能够建功立业或青史留名的人。我说,玄奘的伟大在于对佛法的贡献,而不是事功本身。同为译经大德的鸠摩罗什祖师、义净法师在老百姓中的名声肯定不及玄奘,乃至多少隐姓埋名的大成就者,默默耕耘的人间菩萨,但他们同样伟大。然而爸爸并不放弃自己的观点。这就是他,一个多多少少想要望子成龙的父亲。只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多半已不是他所认为的成功之路了。 

当稻香村的糕饼喂到93岁高龄的爷爷口中时,我不禁暗自唏嘘。从小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高大伟岸的,北方人的血统,将近19的身躯,强健的体魄。如今,三年没见了,怎么他好像缩小了呢?搀扶的时候,他的四肢就像只有脂肪而没有肌肉一样,感觉那么地柔软。这就是经中所说的地大的消解吗?我一直握着他的手,抚摸着他的手背,有一会儿用自己的怀抱作靠背,让他整个贴着我坐着,这样能帮他坐直了进食。这是我今生唯一 一次拥抱爷爷,是用这样的方式。老态龙钟的爷爷已经说不了话了,但见到我,这个众多孙辈中他历来都很喜欢的孙子,他很高兴。 

爷爷没有什么病,就是老了,老而无疾在如今确实是很难得的,这都亏了他年轻时在军队打下的底子。爷爷是十七岁入伍的,正是英气勃发、风华正茂的年龄,偶然考进名将孙立人的部队,敦厚朴实,体能超棒,在青岛集训时,海里的游泳比赛,他一人竟拿了七项冠军。孙立人非常喜欢他,让他做自己的侍卫长,后来这支部队参加著名的淞沪战役,爷爷还在炮火中救过孙立人一命。直到部队改编为中国远征军去缅甸作战之前,爷爷退伍了,辗转来到昆明创办商行,还给美国飞虎队做过后勤物资的供应。再后来,历经抗战胜利后的经济大萧条,建国后的公私合营,文革前后的历次政治运动,爷爷就这样裹挟在时代的洪流中颠簸沉浮,极尽辛苦地养家糊口,直到把十一个子女拉扯大,各自成家立业。 

这一路的故事,尤其是当年淞沪战役中的种种出生入死之事,我从童年时就听爷爷反复不断地讲述了。印象最深的是一颗流弹打穿了爷爷贴身背着的洋瓷碗,那碗离他的身体也就几公分而已;还有撤退时遭遇敌军阻击,河水全变成血红色,上面都是战友的死尸,爷爷凭着水性好,一路潜水逃过一劫;还有他描述与自己配合打机枪的一位战友兄弟,他俩一人递子弹,一人扣扳机,藏在土堆后面,一个鬼子刚露头,嗒嗒嗒,又一个露头,嗒嗒嗒,鬼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在哪里…… 

这些故事虽然惊心动魄,但每次爷孙之间说起的时候,我的心情除了新奇刺激之外,总是欢欣的,因为对于我们的民族而言,打鬼子是正义的事。唯独有另一件事,爷爷只对我讲过一次,讲的时候让我感觉气氛有些不同,当然这其中的差别是我成人后才回味出来的。他说,有一次,一个阴雨天的黄昏,他跟孙立人将军去一个地方,随车护卫。车开在一条很暗的路上,将军坐在车里,他站在车门外的踏板上,一手拉着窗框,一手端着冲锋枪(我不记得这幅情景是不是他描述的原话了,也许掺杂了一点儿我自己对某些影视画面的印象碎片吧,但大致是没错的)。突然,在很暗的路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还有一团橘黄色的光亮,影影绰绰。嗒嗒嗒,爷爷本能地向那人影开枪了。车没减速,径直开了过去,什么也看不清,也听不到。车继续开着,将军没有过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记得当时我问,那是什么人?敌人吗? 

不知道……也可能是个一般人吧……”爷爷并没有说得太清楚,实在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于是我想,那团橘黄色的光,也许是那人打的灯笼吧。 

后来我回想起来,在诸多爷爷的传奇故事中,这一段确实是很特别的。打鬼子在爷爷心中可能不算个事,但对那个人影,那个有可能是一般人的人,爷爷多半是把这当成件事,放在了心里。然而,对如今已经学佛的我来说,对已经明了因果取舍的我来说,对深知因果铁律面前无法用正义与否来评价任何一场战争的我来说,所有那些枪声中的往事,不论是对一般人还是日本人,都让我如坐针毡。

是的,十不善业之首,那个此时此刻我不敢说出口的字。在爷爷即将面对的生命最后一段旅程中,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但只是从经论中的字面上知道,可是它真正意味着什么,爷爷将真实经历什么,我真的知道吗? 

我能做到的,只有倾尽自己的所学,全力以赴。 

在爷爷去世的那一天前夕,爸爸去照料他,我和妈妈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左右他才回家。那一天,爸爸已经打电话通知他的各个兄弟姐妹,分头准备老衣、入殓、火化等各项后事。而在等爸爸的时候,我和妈妈也商讨了一夜。

我向妈妈解释什么是神识和转生。又说,至少十二小时之内不能触碰、搬动遗体,因为神识离体如生龟脱壳,一点点轻微的触觉对亡人来说都将是剧痛,一旦生起嗔心,容易堕入恶趣。 

妈妈说,怎么可能?落气之后要洗、要穿,然后搬到楼下灵棚里的冰棺里去,怎么可能十二小时不动?

我又说,亲友最好不要哭,以免亡人意乱情迷,妨碍正念。

妈妈说,怎么可能?有在哭的,谁敢上去叫他不要哭?要是在农村,孝子还要嚎啕大哭,还有的专门请人来哭。 

我又说,能不能让他们不要请阴阳先生来做道场

妈妈说,怎么可能?这就是地方上的风俗,开大路、开小路,办白事没点儿响动,人家会说这家子女不孝啊。

…… ……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一个细节又一个细节,印光祖师、圣严法师、索甲仁波切等大德关于临终救度的教导,一项项都在现实面前低头了。妈妈也很不忍看到我失落的样子,她不是为了捍卫风俗,而是怕我这些与风俗格格不入的主张,遭到叔伯姑姑们的排斥反对,怕我万一固执己见而与家人起冲突。毕竟她是媳妇,我是孙辈,没有主持此事的资格。到最后,妈妈几近哀求地说:

算啦……能不能不要管这些了?要是我自己走到这一天,我什么都不要你们搞,扎棚子也不要搞、做道场也不要搞,也不用你念经啊超度啊什么的,这些我都不信,你们都不要搞,这样最省事……可是现在,你做不了主啊……” 

我痛心极了。几十年唯物论的教育已经根深蒂固,在父母这代人眼里,阴阳先生的道场和佛法之间,也许只是一种迷信和另一种迷信的区别罢了。 

终于等到爸爸回家了,听到他说爷爷已经安睡的消息,我们都稍许松了口气。他说,反正准备后事已经布置下去了,不管是三天后用、三个月后用,还是三年后用,都不至于临阵慌乱了。我说,对,但是真到那一天,不管我在不在,务必还有三件事一定要做到,绝对要做到。

爸爸问:哪三件事? 

我说:第一,白喜宴上以及所有供品中绝对不要杀生。第二,尽量晚一些通知负责入殓的人到达,多十分钟好十分钟。第三,七七期间一定要杜绝任何争吵、纠纷。 

我又说:这是最少最少的三条要求了,不能再少了。另外,我准备好佛像、佛经和超度仪轨的音频给你留下,如果我在,我就自己诵经,如果我已经回京,你就把经像放在爷爷头顶,音频日夜不停地循环播放吧。

 最后,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些是最少最少的要求了,不能再少了。换做别人我可能不会这么紧张,但,我停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 

爷爷是打过仗的人。 

爸爸一直很认真地听着。听完我的最后一句话,他郑重地说: 

好。 

那一刻,他忘却了对佛法的成见。那一刻,他只是一名孝子。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接到了噩耗。我迅速通知爱人联系北京广化寺和五明佛学院,祈请僧众进行超度法事,并求助师父和同修们帮助回向。很快,几十条短信纷纷回了过来,这些令人感动的短信,直到几个月后我都一直保留着。就这样,我揣着手机,带着大家给予的无形的力量,匆匆赶到爷爷的住所,去面对真正意义上第一个我将面对、共处的亡人。我该如何面对?

在《西藏生死书》中,索甲仁波切写下过这样一段话: 

记住,如果你不先启发自己,根本就无法启发在你面前的亡人。因此,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当你觉得几乎不能提供任何帮助时,你就要祈祷、观想、启请佛或你所信仰的神圣力量……我集中我的恭敬心和信仰力量,看到他们光荣地出现在临终者上方,以爱心凝视人们,以光和加持灌注人们,净化人们过去的罪业和目前的痛苦。我一边做,一边祈祷眼前的人能够不再受苦,能够找到安详和解脱。我以最深的专注和真诚这么做,然后就试着安住在我的心性中,让它的安详和光芒渗透房间的气氛。很多、很多次,这种神圣的气氛令我肃然起敬。 

很多次,这段话,尤其是结尾的一句,让我深受感动。很多次,我问自己:如果换成我,我做得到吗?

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我才切实地体会到,对一个尚未证悟的人来说,那并不容易做到。

亲人们都挤在屋里,或站或坐,或蹲着烧纸钱,或踱来踱去打电话铺排各项人事,客厅里烟雾缭绕,喧嚷不已。我快步走进爷爷的卧房,拿出西方三圣接引像、《金刚经》放在他的头顶后方,又在床头柜上点亮一盏灯烛,再点上一支供佛的香,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让大恩上师索达吉堪布编撰的《助念往生仪轨》播放起来。大概是之前赶路太急了,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我的呼吸很不均匀,手也微微有些颤抖。心里,有慌乱,有焦急。仪轨的唱诵响起了,我干涩的嗓子里也发出了并不平稳的跟诵的声音: 

南无革热雅

南无布达雅

南无达玛雅

南无僧嘎雅

愿诸众生永具安乐及安乐因

愿诸众生远离众苦及众苦因

愿诸众生永具无苦之乐,我心怡悦

愿诸众生远离贪嗔之心,住平等舍

…… 

我的心弦依然是绷着的,传递出来的磁场像是一个员工在急于完成某件工作,而不是神圣和安详。然而渐渐地,在皈依与发心的反复咏唱中,一些微妙的变化产生了。我的声音好像平稳下来了,我的心也一点点安定下来。我开始感知到经文和自己之间的联系,三宝的存在仿佛在心中慢慢地显现出来;我也开始感知到眼前这具遗体和自己的联系,我仿佛从没这么专注、深入地诵经过,尽力使每一句经文蕴涵的名相与般若之义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着,就像在用心电感应把这些珍宝一般的法义传递给爷爷一样。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中,三十五佛忏悔文、阿弥陀经、心经、诸佛菩萨名号及心咒、《金刚经》《涅槃经》中的四句偈、莲花生大士中阴愿文、极乐愿文、普贤行愿品……直到诵完一整遍仪轨,几乎每句经文,每句法义都是如此。我相信,爷爷在听。

虽然他生前并不信佛,或许也从没听到过这些经文,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沙漠中的人不可能拒绝水,迷路中的人不可能拒绝地图,不是吗?

就这样,伴随着入殓直至两天后的火化,在期间的五十多个小时中,除了三小时的睡眠,我始终这样唱诵着,循环往复。直到一次,在快要坚持不下去的困倦中,我的思维仍然努力地缘着正法,想让自己至少再念几句地藏王菩萨的咒。然而浓重的困意把我的脑海就快搅成浆糊了,原本能够脱口而出的咒文此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没有来由的笃定的念头提醒自己:去听音频,音频会教我的。于是我张开耳朵,笔记本上一直播放着的《助念往生仪轨》混着四周的喧闹声又再度进入了我的耳畔。很快,在上一个心咒念完之后,赫然响起了那句我熟悉的真言——

嗡钵喇末邻陀宁娑婆诃

嗡钵喇末邻陀宁娑婆诃

嗡钵喇末邻陀宁娑婆诃 

悠扬而殷重的旋律就这样咏唱着,神圣的地藏王菩萨灭定业咒。霎时,我的心凝固了,大脑超乎寻常的清醒,紧接着我泪如泉涌。在一个多小时的仪轨中,这三句咒文只占十几秒啊!我不知道之前的那个念头为何如此笃定,竟能让我奇迹般地与它巧逢。不,这根本不是碰巧,大愿地藏王菩萨和诸佛菩萨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和爷爷。我双手合十,和脸庞一起埋进经文中,为爷爷,为在一切战争和暴力中遭受杀戮、造下杀戮的所有苦难众生,不管他是中国人、日本人、德国人、犹太人,美国人还是阿拉伯人,不管他是男人女人穷人富人卑劣人还是所谓文明人……此时此刻,我为他们深深地祈祷——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愿所有这些苦难众生都能乘此殊胜缘起,

早日皈信三宝,听闻正法;

愿他们发自内心地忏悔罪业,永不再犯;

愿三宝的光明与甘露清洗这一切,转化这一切,

加持一切罪业悉皆清净,

一切宿债悉皆偿清,

一切众生都能从冤冤相报的大幻化网中得以解脱,

一起趋向菩提道,

究竟离苦得乐——

早日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嗡钵喇末邻陀宁娑婆诃! 

在与爸爸的约法三章中,第三条——“七七期间一定要杜绝任何争吵、纠纷”——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家中还有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有可能会挑起争端的倒不是爸爸,但偌大的家中,也只有他来出面维护家庭的和平。

久远的家事要从抗战胜利后说起。 

那时,退伍已多年的爷爷在昆明成家立业,世道维艰中,养育了四个儿子。其母出轨,爷爷怒而离婚,分了家,将其中的老大老三带走,来到贵阳重新过活。此后,在贵阳的漫长岁月中,他和第二任妻子,也就是我的奶奶,又养育了七个子女。正如《燃情岁月》中一句旁白所描述的一样,这一段家庭变故就像石头里结了冰的水,让石头裂开了。这不是石头的错,也不是水的错,但石头裂开了。

是的,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啊。原本在昆明经营长途运输的爷爷家底颇丰,手里还有一支全美国进口的道奇卡车队。到了贵阳之后,适逢建国,全市的私营车队被合并成一个集体企业性质的汽车联运社,大家推举爷爷做负责人,拿着一个月90元的工资,这在当时是非常高的了,算是对他资产股份的体现。然而不久,新领导上任后这工资就削减了三分之一,爷爷提意见,又减掉三分之一。爷爷只好将剩余的资产变现,又置办了一家照相馆,结果很快到了公私合营时期,相馆也充公了。开始一些年,每月还能领到赎买金,后来连这笔钱也领不到了。到了自然灾害时期,家中儿女成群,就指望着爷爷一个人解决生计;不仅如此,他还把身在北方重灾区的自己的母亲、哥姐及其家眷都接到了贵阳;甚至还有当年淞沪战役中和他打配合的那位递子弹的战友,都来投奔他,对这些亲友他都常常施以救济。于是,身负重担的爷爷,挎着仅有的生产资料—— 一架上海牌相机,天天外出,做起了给人拍照的非法游商。有一次,爷爷刚动过阑尾炎的手术,躺在家中休息,隐约听见外面我奶奶和邻居说话的声音,好像是说没米了。于是这一天爷爷照例出现在了河滨,默默地摆起了照相摊。这时,打击一切工商行为的社管会巡逻来了,周围的小商贩拔腿就跑,只有爷爷一个人依然坐在原地。巡逻队大惑不解,问: 

你怎么不跑? 

爷爷一句话也没说,解开裤带,露出未愈合的手术伤口。 

巡逻队惊诧失色。 

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叹说,要不是到了家里没米下锅的份上,也不会来受这份苦啊!——就这样放了爷爷,把相机还给了他。天知道,没米下锅,不是修辞比喻,而是事实。 

就在这样的荒年中,平心而论,我的奶奶对爷爷从昆明前妻那儿带来的老大、老三少用点儿心,也算是人情常态。毕竟自然灾害时我的大伯已经十八九岁了,而在贵阳出生的第一个儿子:我的父亲才六七岁,下面还有一串年幼的小儿,最小的还嗷嗷待哺。即便就是同一个妈,对幼子也必然是会更眷顾的。然而,怨恨的种子,却就此埋下了。多年后,在一次家宴上,大伯回忆起一件往事。他说他高中毕业后那些年一直跟着爷爷在外照相,养家糊口,市里、近郊、乃至省内十里八乡地跑都是经常的事,挣下的钱就一次次地汇到家里,几乎是整个大家庭唯一的给养线。然而有一次,他和爷爷去一个兵营照相,也算是一桩大买卖了,忙了一整天,不料回家的时候大雨滂沱,他脚上那双本就破旧不堪的鞋在泥泞中愈加难以忍受。结果回到家,洗脚的时候,他顺手拿了双爷爷的鞋想要趿拉一下,但仅仅就是这一下,却被我的奶奶一把将鞋夺了回去。讲到这里,大伯说:

 从那一次起,我就看透了,为这个家无论做多大的贡献都不会有功劳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即便已经两鬓斑白,大伯讲出这件事的时候仍然激愤不已。也许在那个被夺走鞋的怔怔的少年心中,当时那个足以奠定他一辈子人生观、价值观的时刻,在他心灵世界中所产生的动静,是天翻地覆、旁人难以察觉和想象的。无奈,这次家宴也不欢而散。 

文革来临了,乱世出枭雄,大伯在钢铁厂当上了造反派的首领,也是一号狠角色。后来恢复生产,他凭着从小在爷爷那儿学来的过硬的驾驶技术,调动到跑材料运输的岗位,在那个商品流动几乎停滞的时代,经常能从外地带回一些稀缺的生活必需品。但这时候的大伯,已经悄悄地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少年了;五角的东西,他会给爷爷报六七角的账。而婚后有一次,他和媳妇来看爷爷,据说好像是爷爷正在睡午觉。就在那个宁静的中午,忽然响起了惊心动魄的声音: 

快来人呀!我家进贼了,快来看啊!

是我的大姑,一边喊着,一边拿一个搪瓷盆在使劲地敲。街坊们看到大伯和媳妇快步离开了。大姑告诉大家,他们想偷家里的国库券。

 毕竟血浓于水,是,也是很难界定的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大伯在迅速地变化。这个变化倒不是指内心的,而是他的际遇,大家渐渐发现他是一个头脑十分清醒、对形势判断十分准确的人。过去工人吃香的时候,他就去当工人;驾驶员有油水,他就调去当驾驶员;等到改革开放,他便开始倒卖一些零零碎碎的五金管件,慢慢发展成商行后又大量地做起房屋交易,也就是北京话说的房虫儿。这一下,他的财富得到了爆发式的增长,再到90年代前后,他和他的儿子办起正儿八经的公司,成了最早的大款。直到现在,有人说,他已经家财过亿了。 

这一切,与爷爷,与大伯的弟妹们,与这个大家庭,毫无干系。自大伯成家独立后,爷爷依旧挑着整个家的重担,后来照相也讨不来生活了,他印过标语,刷过油漆,卖过玻璃,当我的大姑要被下放的时候,是他,穿着一身油漆斑斑的蓝大褂,脖子上吊着铁丝系住的大板子,在街道上挨批斗,使大姑免受一场磨难。就这样,好不容易,又出钱又出力地帮扶孩子们一个个成家了,但晚年的爷爷也并没享多少儿孙福。大伯几乎不为赡养做什么贡献,其他子女中即便经济条件最好的,也只是端上事业单位的铁饭碗而已,剩下的做低保户、下岗工人、无业居民的还大有人在,自顾尚且不暇。更有像小叔那样的人,染上赌博,在外借高利贷,尽管后来还上了债,谋到一份差事,每月也有四五千的不错的收入,但他的为人处世已经贪吝成性,子女凑份子给爷爷养老钱时,他一个月也只愿出一百元而已;半年前爷爷住院濒危,子女轮班值夜,轮到他时竟雇了一名街上的民工去看守,自己回家睡觉,难有孝心可言。更可悲的是,爷爷一辈子呕心沥血地挣钱,一辈子又把并不多的财产全都耗尽在这个大家庭中,老来早已所剩无几,也就是几万元俗称的棺材本儿。不成想,在我奶奶去世多年之后,亲友介绍了一位老妇人来照顾他,也算撮合他们做老伴,但向来在男女之事上一板一眼的爷爷非要明媒正娶,正儿八经地领了结婚证,办了酒席,结果不出三年,这个新老伴擅自将他垫底的那几万元存款取走,人也消失了。 

晚年的这些厄运就像一段长长的下坡路一样,和爷爷青壮年时代的风采激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他自己与绝大部分子女在人生福报上的境遇,又和大伯的大富大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大伯把整个家族的福脉都独占了吗?不。我知道这实在是各人各自背后的因果。 

当然,大部分家庭成员并没有对大伯眼红。但直到日后的一件事发生,大伯的富人身份才成为令大家咬牙切齿的眼中钉,仿佛,爷爷的一生,大伯的一生,都是在为这件事作铺垫似的,要让这场人生的戏剧,在最后一幕掀起高潮。 

时光得穿梭到2006年左右。在经过十多年的拖延之后,城北一个烂尾楼盘被一家新的房开商接手了。而在这项目此前的拆迁环节中,所涉及的老房产,其中就有爷爷居住了几十年的老屋。现在,新的房开商来主持工作,当年的拆迁户们终于能得到补偿安置了。然而,当那条老街上的人家几乎都拿到了安置款的时候,我们这一户却迟迟无法解决。 

原因是,老屋的房契上,写的是大伯的名字。而事实是,老屋是爷爷买的,钱是爷爷出的,这么多年也是爷爷奶奶住着的,只不过当时是叫大伯——他的大儿子——去办的买房手续而已。在那些经常要差遣大伯去办各类家事的年代里,这种事太平常了,然而到如今,大伯却据此发难,写了篇《严正声明》给房开商,说产权是他的,必须与他交接一切补偿安置事宜。房开商不敢贸然处置,三方僵持不下,事情便被旷日持久地拖了下来。 

是为了钱吗?的确,当年买下老屋的千元成本,现今已然变成了三百多万元安置款的概念,钱的诱惑是巨大的。但无论如何,家人都认为,已经身家过亿的大伯也不该来染指。更何况,这是明摆着的没有天理的抢钱;更何况,被的对象是他已经八九十岁高龄的老父亲。 

没有人知道,自己都抱了很多年孙子的大伯,为什么到老了竟还要对爷爷来这么一下子。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冤家吧。 

终于有一次,大伯上门,巧言令色,非要爷爷承认他的产权人身份,被爷爷举起拐杖狠狠地打在肩膀上,痛得他夺门而走。楼道里,他望着爷爷,愤愤地说: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爷爷说: 

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爷爷的身体和精神从此衰败。 

年轻时在海里的游泳比赛拿过七项冠军的他,直到八十多岁了,仍然保持着每年夏天到湖里游泳的习惯。公交车上,看到抱小孩的妇人,他一个老人家还要给人家让座,让对方受之若惊。爷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然而自从那次动怒之后,他变了。他的腿脚走不动了,耳也聋了眼也花了,脑子也越来越糊涂了。更奇怪的是,一辈子干实业的他,几乎投入全部的心思,开始研究彩票。每次一到日子,就打电话让我父亲给他买他指定的那个号,然后等待报纸上的开奖。这件事,让我一直难以理解,这还是爷爷吗?那个我从小在潜意识中奉为精神之父的爷爷?他的勇武,他的情义,他的担当,他的魄力,到最后竟陷落到那一张张小小的花纸片里?直到有一次,还是爸爸讲的另一件事解开了我的疑团。他说: 

我们找了律师想和老大打官司,但律师说,虽然有一些胜算,但至少要先准备三十万左右的诉讼经费。如果最后赢了,可以让被告出。但现在爷爷没有这么多钱,大家也凑不出这笔钱。 

我终于明白了,爷爷为什么要买彩票。我的心感到深深的悲凉。 

更凄凉的还在后面。就这样买了一段时间的彩票后,忽然有一天,爷爷对一直照顾他的我的三姑说: 

他们把我的彩票换了。 

三姑说:谁? 

爷爷说:彩票站的人。我拿我的彩票去兑奖,他们说老人家我们拿进去看一下哈,然后再拿出来的时候,就给我换了,换成一张5块钱的了。那张大奖他们自己拿去分了。 

三姑察觉到这话头有点儿不对。她问:多大的奖?

爷爷说出了一句令人瞠目结舌的话: 

五百万。

这件事很快在家里传开了。然而无论大家怎样给他解释,爷爷始终坚信他的说法。再往后,爷爷便经常中奖五百万。有时,他说是姑父偷偷拿了奖券;有时,他说是我的父母去帮他兑奖后把奖金私吞了。还有一回,三姑照料他洗澡,行动已经非常不方便的他,还始终惦记着贴身衣兜里的一个塑料袋,防着三姑不让接近。性格粗犷的三姑气不打一处来,扒开一看,里面全是早已过期的旧彩票。她寒心极了,对爷爷越发地不耐烦。加之多年赡养老人的辛劳,她自己还备受癌症和贫穷的折磨,到最后一段时间爷爷又时常大小便失禁,她也走到了身心几乎崩溃的边缘。终于,在今年春节的除夕夜,也就是爷爷去世的前几天,她骂出了最难听的话:

你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怎么还不去死?! 

当时在场的妈妈后来告诉我,她数着的,一共说了六次。但当时屋里只有两个媳妇,没人敢出面阻拦。等三姑发泄完了,好一会儿,爷爷才艰难地说: 

你不要这么说……我现在是想活活不下去,想死死不了啊。 

…… …… 

第二天,大年初一,大伯又来找爷爷,想诓他签署所谓房产协议,但爷爷已经无力签字、无力说话,甚至无力思考; 

第三天之后,爷爷水米不进。直到我回贵阳,送来稻香村糕点,他才勉强吃了一些; 

这之后的几天,爷爷的各项生命体征开始衰竭; 

大年初十,爷爷与世长辞。 

这就是爷爷的一生,这就是爷爷最后的日子。从此以后,我不会说我不懂得什么叫做

 

没有经历过白喜事,不算在真正的中国民间活过一回。 

就在负责给遗体擦洗、换衣、入殓的土公子在爷爷卧室忙碌的时候,楼下的院子里,用一种与编织袋相似的那种彩条塑料布,一个两百平米左右的大棚也被迅速地搭起来了。而以一座砖砌的煤火灶为界,棚子又被划为两大部分——后半部是灵堂,当空高挂的大幅阎君像和它两侧密布的挽联纸幡把安放遗体的冰棺遮在背后,冰棺旁还摆了些纸扎的车马之类,而阎君像的下前方则是一张供着牌位的大祭桌以及跪拜的空间;棚子的前半部是待客区,也就是一大片麻将桌。棚外,一架架花圈被源源不断地送过来,寄托着吊唁者的慰问,渐渐堆满了棚外的空地。整个院子熙熙攘攘,香火氤氲,人声鼎沸。 

近百岁的高龄,无疾而终,这是多么吉庆的白喜事呀;子孙满堂,人气兴旺,这是多么有脸面的白喜事呀。请来的阴阳先生——大家都尊称他为黄先生的,带着一班徒弟,锣鼓唢呐,唱念做打;可这一切,全都与我毫无关系。从始至终,我一直呆在大棚最深处,冰棺的旁边,爷爷的头侧,反反复复地念诵着《助念往生仪轨》,以及间或的《金刚经》和《地藏经》,片刻不敢懈怠。 

亡亲亟待救度,何喜何庆之有? 

大伯、三伯,以及一直定居在昆明的二伯、四伯,都带着他们的子孙前来了;加上贵阳这支七个子女各自的家眷,共有五六十人之多。在黄先生的指挥下,这一大家人按辈份开始了一轮轮的酿阴罐仪式——因为,等骨灰下葬时是要在墓穴中放置一罐糯米酒的,这既是保证亡人在九泉之下有吃有喝,又是以图家族福祉的延绵不绝。之前,黄先生已让做媳妇的蒸好一大甄子糯米饭;此时,要让孝子贤孙们一个个把糯米饭装进罐里。最后,又让三伯背起空甄子朝院门走,大家则要把剩余的糯米饭抢食干净,边吃边喊:

荣华富贵吃不完! 

…… ……

我不知道,如果,此时此刻,爷爷的中阴身在空中俯瞰着这一幕,他会作何感想? 

偶然地,我发现黄先生班子所呆的那附近,多了三只大公鸡,被绑着两脚,惶恐地匍匐在地上。立即,我意识到了什么,起身去问黄先生:

这些鸡要干什么用? 

黄先生是农村人,好像干这一行的必须是农村人才给人靠得住的感觉,因为他们懂这些。他对人总是笑眯眯的,此刻,依旧喜笑颜开地对我说:

做道场用的嘛,一会儿点血用。

我问: 

要杀吗? 

他依旧笑眯眯地说: 

不杀,就是掐了冠子,拿鸡冠血点一下文书。 

我松了口气,告诉他,一定不要杀,用完以后交给我。 

黄先生依旧笑眯眯的,但却摇头了。他说,这不行,他们干这个没什么利钱,就图这些主人家的小恩惠。做道场的公鸡用完了是要交给他们带走的,这是行规,也是风俗。他知道我是信佛的不喜欢杀生,要是我实在想要,就花钱来赎。 

我一听,这倒好办了。花钱不怕,就怕犯民间这样那样的忌讳,花多少钱也没用。这三只鸡必须救下,不然,必然变成饭桌上的辣子鸡;在这个当口,绝不能再造业了。

黄先生很讲信义,一阵锣鼓喧嚷之后,有一只鸡下了道场,便让我抱了过来,拴在我的凳子腿上。它是幸运的,挨着我和爷爷,听了一晚上的佛号、经文,还有我两个正在上中学的表妹,也好奇地过来关心它。我请她们找一些水和米来,又请她们买一小瓶云南白药,她们都很爽快地答应了,很快去拿压岁钱买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撒在流血的鸡冠上。一个多月前刚刚参加过另一场丧事的妹妹说,这只鸡算好的了,她刚看到在农村是怎样对这种鸡的,直接是斩了头,然后使劲砸在地上。她声情并茂地讲着,让另一个妹妹不寒而栗。然而不幸的是,黄先生那三只公鸡当中的一只,第二天晚上也遭受了厄运。 

那是火化前夕的发丧起驾仪式上。黄先生对我说,今晚用的鸡,你不能拿走。 

我说,我出钱! 

黄先生依旧笑眯眯地给我解释道,不是钱的事儿。其它两只你可以拿,但惟独今晚用的这只,我们干这行的有规矩,必须捉它回去给祖师爷作揖、回坛。 

我问,然后呢? 

他说,然后就一直养到老死。你放心,这只鸡不会杀的,拿回去也不会杀。 

我想了想,只能说,好。 

结果,那只鸡根本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我以为它和另两只类似,掐完冠子就完事了。那天晚上,它被掐、被拧、被摔,惊恐万分的惨叫声响彻夜空。黄先生的一个小徒弟悄悄地对我说,这种鸡拿回去不杀也活不长的。我想,是啊!如果我是它,肯定也是活不长的,像这一晚上的遭遇,我宁愿一刀抹脖子了事啊。 

可是即便我事先就知道是这样的场面,面对阴阳先生,以及对阴阳先生毕恭毕敬的亲人们,我又真的能阻止他们吗?那一段,全程我都没有观看,光是听着声响就让我如坐针毡。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般没着没落的难受。这会被不明因果的人认为是妇人之仁吗?我无暇他想,只是不停地念诵观音心咒。

同样不忍卒睹的两个妹妹也躲在棚外。她们似乎把这种度亡道场看作是与佛法大同小异的,以为我什么都懂,于是问我: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无言以对。对她们这么小的年龄,又是在时间如此宝贵、能多念一声咒就多念一声的情况下,我能说些什么呢? 

佛法和外道的差别,能用一两句话跟她们讲清吗?佛教在超度过程中的所有仪轨、做法,其背后都有一个博大、完整、严密的宇宙生命的观念体系在支撑,这个体系完全是屹立在人类文明之巅的东西。超度中的所有措施都是统摄在这一体系当中的,绝不会东一榔头西一棒的。相反,阴阳先生撰写的文疏和那些幡上所写的字,一会儿希望亡灵去天界,一会儿是仙界,一会儿是西方极乐世界,在他们的仪式中也是一会儿开路让亡灵顺利去冥府,一会儿帮亡灵破地狱,一会儿帮亡灵酿造在阴间享用的米酒,一会儿在地板上铺面粉留脚印,看亡人是不是投胎成了动物……真不知道到底要把亡灵引向哪里?恐怕他们自己都是懵的。而即便投胎到傍生道,怀胎分娩难道不需要几个月的?怎么可能立即就来踩个脚印?再者,既然亡灵如他们所说去往了天界,又怎么可能享用埋在地下的米酒?他们到底是相信投胎转世呢?还是相信鬼魂将始终生活在阴曹地府?从这些可以看到他们的做法几乎都是碎片式、臆想式的,充满了自相矛盾。 

至于蒸饭的时候必须媳妇蒸,发丧之前必须摔孝子盆,这一类的讲究,又是糅合了日常人伦观念的产物。它虽然彰显了孝的美德,也是一种善良情感的寄托,但这正如临上战场的马前卒,慈母要为他纳一双千层底的鞋,贤妻要为他绣一双鸳鸯花儿的鞋垫似的,在生死轮回的紧要关头,这些岂是应急所需的么?面对战场的残酷,他需要的是钢盔铁甲;面对中阴界的恐惧,他需要的是超凡的圣者的摄受和正法的启迪;面对铁一般的因果律,以及由此决定的往生去向,他需要的是尽快清净罪障、增长善业啊! 

可是,外道对此非但无所助益,相反还要再造杀生、伤生等新的恶业。虽然他们也希望亡灵去往天界等善道,但关键是,对因果铁律一无所知的他们,具备这样的能力吗?这一切,真实地诠释了皈依仪轨中的那段话: 

原夫佛未御宇,邪师说法,言皆是妄,法不契理,盲引痴愚,欲升反堕。
佛出世间,如杲日丽天,群昏灼破,皓月当空,诸有清凉。诚反邪归正之导师,是与乐拔苦之慈父。 

如果不是有佛法,那些凄苦无依的亡灵,真的是何以得度啊! 

至于两个妹妹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做,又如何用三言两语讲清呢?杀生祭祀,源于久远的人类普遍的鬼神崇拜,可是那些拥有大神通力的鬼类众生,虽能成办人类无力成办之事,但他们自己的贪嗔痴根本未调伏,甚至比人类更加炽盛,绝不该是崇敬、依靠、追随学习的对象。更何况人类为了贪图他们的护佑而供奉美味血腥物的行为,本身也是被极重的贪心和愚痴所驱使的。对此,与大乘佛教的慈悲情怀息息相通的儒家精神,早已致力对治于此。他们从上苍有好生之德的角度,尽可能地制约杀生祭祀,孔子克己复礼中所言的周礼,就是对殷商整个鬼神崇拜体系的颠覆,将一次祭典杀几百头牺牲改为只杀几头,并举起不语怪力乱神这面人文理性的大旗,肯定和弘扬人之为人的尊严和价值,不负与天地并称三才之人名。这在当时,的确是振聋发聩的。而这种破除神权崇拜、倡导人性自觉的思想,又何尝不是在与几百年后即将传入中土的大乘佛教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呢?

可悲的是,一个世纪前发端并震荡至今的新文化运动,让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几乎分崩离析了。不要说佛法,就是儒家的种种导人向善的施设,又有多少被人理解?当先贤们颠覆鬼神崇拜之后,煞费苦心地以祖设教,延续到后世却变成了供奉祖先,保佑子孙荣华富贵的浅薄功利心态,这不要说于佛法所开示的解脱正途无所关联,即便是儒家以祖设教的本意,也旨趣大失了。倡导祭祀祖先,不是要我们把祖先当作鬼神一样去崇拜,求他们保佑自己成办世间所欲之事,而是以此设教,设置一个教化人心、育化世风的法门,让人们慎终追远,忆念祖先在人格上的高尚之处,反省自己是否追随了他的脚步,这样才能趋入善道,获得正当的福报。还有另一层用意,便是在祭祖时唤起内心的感恩之情,这是一种对慈爱这种高尚情感产生认同的过程,继而自觉地在生活中做到父慈子孝,再继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将这种宝贵的仁心推而广之,去越来越接近博大的慈悲情怀。这才是祭祖真正应有的内涵。反观如今的现实呢?个个都吃到了甄子里的糯米饭,而且边吃边喊:荣华富贵吃不完!’”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人们能与盲目迷信相应?因为内心愚痴未除;为什么人们能与杀生祭祀相应?因为内心嗔恨未除;为什么人们能与功利求保佑相应?因为内心贪心未除啊!先贤苦心开设的种种应机教化,到下游全都变成了死水浊流,新文化运动却不批判弄脏水的我们自己,反称脏的是教法本身;不去正本清源、阐幽发微,反而妄自菲薄,自毁一旦。结果,到如今,中国社会剩下的是什么呢? 

…… ……

现在是事后追记,总算把想说的说出来了;可在当时的现场,我实在是无法多说。面对两个妹妹,两个从小在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口号中成长起来的孩子,两个被奥数、占坑班、初升高填满了全部白天时光和夜晚梦乡的孩子,我只能简明地说:这么做是不对的,然后拿出从北京带来的准备看机缘送给家人的书和碟给了她们,包括《为什么不能吃它们?》、《圣贤教育改变命运》以及最适合为入门者树立正信的圣严法师学佛三书。她们很高兴。就算只当课外书翻阅一下,也希望能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吧。 

夜深了,黄先生的锣鼓仍酣。他又找到我,笑眯眯地揽住我的肩,说: 

一会儿我们要绕棺了,人太多了,里面棚子又小,你看怎么……一下?

是要让我腾地方了。我设在爷爷头顶后方的小小的佛菩萨供台,还有在爷爷头侧的我的座位,都得撤掉了。 

后来我才听爸爸说,其实黄先生一直都不知道我是主人家的子孙,他误以为我是被请来用佛教仪轨做超度的居士,于是才会以和同行商量的口吻来问我。于是,我也客气地对他道:好。 

漫长的绕棺开始了。 

上百名亲友一轮又一轮、仿佛永无止息地转绕着冰棺,锣鼓喧嚣也达到了最高潮。而就在距离原先供佛台的位置半步之遥的地方,只不过是在大棚篷布之外,露天树荫之下,有一处由木椅和圆凳垒起来的很简陋却又庄严无比的新的供台,高高屹立着。霏霏细雨中,佛菩萨的圣像超越一切,大慈大悲地垂视着篷布那边的爷爷;夜色黑暗里,两侧的斗烛尽情地燃烧着,火光照耀着在阴阳先生的唱念中诵着佛号的我,以及为我和供台默默撑伞的两个妹妹稚嫩的脸庞。棚内灯火通明,一幅奇特的景象呈现在我们三人的眼前——绕棺的亲友们的身影被灯光投射成高大的剪影,惟妙惟肖地映在彩条篷布上,一个接着一个,在我们的咫尺之前依次走过。他们,她们,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是那样地生动,又仿佛是那样地呆板;大棚一角放着根孝子棍,每个人经过时都要俯身拄一下,于是那一个个高大的剪影每每走到那个位置便矮下去一截,仿佛跛了下脚一般,这一切全都历历在目,那样地真实,又是那样地如梦如幻……蓦然,我恍惚了,满耳的声音和满眼的景象都像在渐渐远去……我抬头望向雨丝朦胧的苍穹,在那里,似乎能与佛菩萨的法身和爷爷的神识相会,幻变着,游舞着,俯瞰着这个灵堂,这个大棚,这个院子,以及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片千百年来被千头万绪的大因缘所编织、所浸透的黝黑大地,这些一切一切的纷纷人事……一切心念悄然平息。 

只有笔记本电脑中,悠悠地吟咏着那四句偈: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是爷爷的一生,这就是爷爷最后的日子。从此以后,我不会说我不懂得什么叫做

 

事后我才意识到,在那两日两夜里,不停念经的我,还悄悄引起了其他亲友的关注。除了两个表妹外,小姑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给我送水;堂弟默默地管起了供佛台前的香,燃尽了就来换新的;从昆明远道而来的二伯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抹泪,说佛教很好、很好;二姑则对人死后到底怎么回事追问不休;看过几册佛教读物的堂哥也一有机会便来和我探讨;就连黄先生的一位小徒弟,也来询问哪里可以请到我一直播放的这些经咒?他说他的外婆很喜欢听大悲咒,他想把我放的这些也放给外婆听。我让他去买两张空白碟来,现场刻盘给了他。他很高兴,要给钱,我笑着说: 

不用,法宝是不能拿来卖钱的。 

他受之若惊,连声道谢。可我知道自己不过是尽一个三宝弟子的本分罢了。能看到正法的光芒一点点散开,这是最高兴的事。 

在所有悄悄关注的人中,还有一个身影:大伯。很多次,有时候是夜深时,他无声无息地走到冰棺旁边,长时间地凝视着爷爷,也看着爷爷边上诵经的我。他并没和我说话,就这样默默地看一段时间,然后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事后,我父亲对我说: 

你大伯伯说你不错。 

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父亲又说: 

好多人都跟我这么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评价,而是因为父亲对我和对佛法的态度,我察觉到,似乎正在转变。

事实证明真的是这样。我发现在家人找我谈论佛法的时候,爸爸也会很积极地把他这几天吸收到的新知识和道理主动地讲给对方听了。后来在他的日记中,我还看到这样的话语: 

今夜好些孝子孝孙和亲友,一直围坐在棚内熊熊的火堆和四个麻将机周围守夜。乐慷依然陪伴在爷爷身旁进行佛事,不曾间断地为爷爷念经超度;灵棚尽头比较冷,乐慷坐在那里,一件冬衣盖在膝腿上,身后凉风习习,祈愿菩萨别让乐慷受凉。

哦,菩萨,爸爸的日记里竟然出现了菩萨。他,一个曾经不信佛,一个以为佛教就是消极避世、可听到大乘精神又不相应的人,至少,他开始认识菩萨,认同菩萨,向菩萨祈愿了。写到这儿,我忽然无厘头地想起一句广告词——“没有不可能。谁说不是呢? 

然而,一件托付给妈妈的大事却出了意外。 

那是我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白喜宴中一定不要杀生。当时他们答应得很好,我也把里面的因果严重性说了很多遍。果然,办丧事期间的几顿便餐都很好,没有现点现杀的活鸡活鱼等物。但我知道第三天会有一次总的酒席,是去酒楼办的,于是几次问爸爸,叮嘱他务必盯到。而爸爸每次都胸有成竹地说: 

不会出纰漏的,是你妈妈亲自去办的。 

我于是又再一次叮嘱妈妈,妈妈也很笃定地回答: 

都跟他们厨师长说好了,你放心就是了。 

其实事后我回忆,妈妈在回答我之前,有一个小小的极不易察觉的停顿。但当时我虽然察觉到了这个停顿,也只是觉得和她平时说话有点微微的不一样而已,完全没多想。结果,等我坐到席面上去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服务员端上来一道我最不愿看到的菜——清蒸鲈鱼。 

我的头皮一下麻了。二十多桌,就是二十多条生命……我叫来服务员,问她这是冻鱼还是鲜鱼?服务员像受辱了一样回答,当然是鲜鱼了!其实我没问完就知道是白问。鲈鱼当然是鲜活的了,又不是海鱼;之前我叮嘱妈妈的,要是实在要上鱼,就上冷冻的海鱼(即三净肉),无论如何不能上现杀的活鱼。可现在,怎么会这样? 

我竭力稳住情绪,把这盘菜指给妈妈看。结果,她也很吃惊地说:哎?怎么回事? 

然而就在我回头看妈妈的时候,瞥见她正在给对面的我三姨开玩笑似地挤眼,好像在揶揄我怎么这么生气一样。我一下忍不住了,问:

你早就知道的? 

妈妈连忙辩解:没有没有,我跟他们厨师长说好的,就用冻鱼,怎么搞的他们自己换了?……哎呀,之前就很难谈的了,这种酒席是包桌的,又不是单点菜的那种,厨师长一直说用冻鱼太砸他们招牌了……” 

原来是这样。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也怪我太轻敌了。 

临阵换鱼,我不清楚妈妈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情不报?又或许是觉得阻力大而没去太强硬地坚持,没跟酒楼斩钉截铁地说死,于是给他们留下了敢于换鱼的余地?可是如果她早跟我说,什么难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啊!我们可以去市场上买高级一些的冷冻海鱼,既不失酒席的面子——这该死的面子,又可以将无论如何也要挂到爷爷账上的因果罪业降到最低限度。可她为什么不这么做? 

人死如灯灭,更别说区区的动物了。一百个人里,恐怕有九十九个人是这么认为吧?唯物论,断灭论,拨无因果,这就是如今中国的现实。以为单凭一己之力,一时半刻就能改变他人,我实在是太不切实际了啊。

看到我痛心的样子,妈妈也没心思和三姨逗趣了,好像真的意识到了点儿什么。我望了望忙碌在酒桌之间应酬得不可开交的叔伯姑姑等人,说:我们自己家人还没吃是吗?一会儿是要再开一桌吗? 

妈妈说是。 

我说:新开的一桌绝对不要再上这道菜了。 

妈妈连忙说:好,好好。 

她转身就去找主管,很快就落实了,又回来给我个交待。我深深地呼了口气,努力让情绪平息。 

妈妈,厨师长,他们也是很可怜的,不是么? 

那天夜里,我为他们,还有那二十多条鲈鱼,念百字明和观音心咒,直到很晚……

 

 七七四十九天,是看不见的神识将要离去投入新生的最后期限,那一天,我还算是平静。然而在之前爷爷火化的这一天,看得见的肉体将要离去的这一天,我的震撼却难以忘却。 这一天,中夜,灵堂只剩三三两两的守夜人时,我伴着爷爷诵经念佛; 

拂晓,家人们都聚集到大棚内外,纷纷攘攘,为即将启程去殡仪馆做着最后准备的时候,我伴着爷爷诵经念佛; 

灵车来了,工作人员在家人的一片嘤嘤哭声中打开冰棺,用布单托起遗体,迅速地送进灵车内的铁柜的时候,我举着西方三圣像,寸步不离地伴着爷爷,诵经念佛; 

在路上,黑漆漆的灵车里,我坐在铁柜两侧的条凳上离爷爷头部最近的位置,始终将三圣像举在他的头顶,伴着他,诵经念佛; 

到了殡仪馆,遗体下车,进太平间等候,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伴着爷爷,诵经念佛…… 

因为,我知道,在这即将与自己的肉身离别的时刻,爷爷,他需要我的助念。念不是指嘴上念,而是指襄他的心”——助他将心念保持在正法之上,一如莲花生大士中阴愿文所开示的那样: 

呜呼!

临死中阴现前时,于一切法断贪执,

忆念窍诀无散住,自明迁往无生界,

临离有为血肉身,了知无常幻化性。

呜呼!

法性中阴现前时,于诸现象断畏惧,

认识诸现皆自境,当知悉为中阴相,

将遇重大关要时,莫畏自现寂怒众。

……  

是的,我就这样一直伴着爷爷,诵经念佛,为他善护念。直到遗体被送到火炉前,抬下车,就要往炉子里推的时候;直到所有子女都齐刷刷地跪下,带着哭腔高喊爸爸走好!的时候,我一直绷着那根正念的神经,理性地为爷爷善护念。然而,当火炉之门闭合的一刹那,当爷爷的遗体彻底从眼前消失的时候,我听见,从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由自主的哽咽,佛号戛然而止。我平息着情绪,试图继续,却发现难以继续——嗓子眼像被堵住了。 

我这是怎么了?不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吗?不是应该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吗?可是真到了见证色蕴坏灭的时刻,我那一点儿关于五蕴皆空的认识是多么的有限、可怜,更多的是从无始劫来的无明深处传来的那种对空性的畏缩。我想起在广化寺上学时,义广法师讲过十结使,首当其冲便是身见”——对色身的执着。可是平时总是自以为不在乎这身臭皮囊的我,真到了直面无常无我的时刻,还是本能地难以接受啊!不过很快,我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情绪起伏的时候,应该为爷爷继续诵经、助念,不是吗?于是,我翻开之前中断的地方,接着诵起《中阴愿文》: 

“……汝等大悲圣尊,于王树栋自此世界前往他方世界,辞别此世、作大迁移、缺失友伴、苦不堪言、无依无怙、举目无亲、此生隐没、投生他道、走进黑暗、惨堕险地、深陷密林,为业所驱、游荡荒野、漂泊重洋、业风吹送、漫无目的、入大沙场、大魔所缠,于阎罗卒生大惊惧,以业堕入来世,不由自主、孤苦伶仃、独自前行之际,愿汝等大悲圣尊为王树栋作无皈依处者之皈依处、怙主、救助者,从中阴幽暗中获得救护,从业力赤风中得以回转,从阎罗大畏惧中得到救援,于中阴大关隘中获得护送。……” 

真是天知道,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碰上一段如此悲情凄苦的经文?我还主张亲友不要哭呢,现在自己却开始了止不住的抽泣;通宵达旦诵经都不曾嘶哑的嗓子,此时,一下子嘶哑了。抱着遗像的堂兄在一旁陪着我,却不知如何宽慰,我也只好让自己就这样宣泄一下吧。就这样,我一边抽泣着,一边念着,经中的每一个字都成了我的肺腑之言: 

“……愿汝等大悲圣尊此时大悲无有枯竭,担当援军,不舍众生于三途,令其不失犯誓言,迅速发出大悲之力。祈请诸佛菩萨为王树栋所发之大悲方便威力永不消减,以大悲摄持,令众生不为恶业所驱。祈请三宝拯救中阴苦难! 

我就这样一边念着,一边用前所未有的虔诚之心呼唤着诸佛菩萨,恳请他们的大悲摄持。同时这种深入的专注也使之前那些不舍色身的杂念被渐渐摒除了。一种无畏的力量悄然生起,我感到一种把我们的一切都交出去——不管是色身还是神识——都统统交出去,交给诸佛菩萨的冲动,与他们融汇到一起,心中豁然开朗而坦荡。脑海里,想象着熊熊炉火中那具遗体正在经历着的四大分解的情景,中阴愿文也如是念诵: 

呜呼!

虚空诸界不为敌,愿见蓝色佛刹土;

一切水界不为敌,愿见白色佛刹土;

一切地界不为敌,愿见黄色佛刹土;

一切火界不为敌,愿见红色佛刹土;

一切风界不为敌,愿见绿色佛刹土;

一切虹界不为敌,愿见佛种种刹土;

声光光芒不为敌,愿见寂怒浩瀚刹;

愿知诸声即自声,愿知诸光即自光,

愿知光芒自光芒,愿悟中阴之自性,

愿能现前三身刹……  

是啊,我们本都是法性大海中一朵朵小小的浪花罢了。当一切胶着化归流动,一切蕴集化归无垠,诚如那朵小小的浪花腾空绽放之后,化归沧海。这,不该是我们的本来面目吗? 

这段经文,我第一次读懂了。 

我要感谢爷爷,他用他的身躯,为我作了他此生的最后一次布施。 

十一

火化的结果出人意料。在爸爸的日记中,是这样记述取骨灰的情景的:

等到九点四十骨灰领取窗口开启,工作人员念到了王树栋的名字,我答应一声一下子就到了窗前,验毕取灰单,接过装着骨灰的红布袋,工作人员同意我们在窗外茶几上仔细看看。乐慷闻声过来,大家层层围着,真的看见乐慷挑出了近十块有蜂窝状的骨块:洁白细密精致的成百上千的微小圆圈,像蚕宝吐出的生丝环成,蜂窝一样地攒成团状簇拥在一起,美丽得似匠心独运的艺术珍品。

是的,爷爷身材高大,这些骨块的个头也不小,在完整的外壁之内,呈现这样奇特的蜂窝形状,别说不信佛的家人了,连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的我,也感叹不已。当然心里更多的还是喜悦,因为知道这种吉祥的征相表明爷爷的去向将会不错。而在几日后,我惊闻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舍利花,并查到隆莲老法师的舍利花照片,爷爷的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所有这些,爸爸也详细地记在了日记中: 

“2月11。乐慷在QQ窗口上给我留言,说爷爷那种细密精致的蜂窝状遗骨叫舍利花,是昨天他去替爷爷放生时遇到几位师兄,说起此事得到的答案。乐慷又在网上查到了一组舍利花照片,是一位很著名的比丘尼隆莲老法师的,还把网址留给了我,看了确实漂亮,舍利花的名字很是贴切。爸爸生前并不是佛教徒,也没有修学过佛法,为什么火化后的遗骨会呈现和那些老修行人、大成就者相似的舍利花形态?我认为是乐慷及其师父同修们共同祈祷的能量所致。但乐慷说这样讲并不太准确,应该说遗体柔软、遗骨呈蜂窝状这些瑞相,说明爷爷应该已经开始迈上菩提道,也就是解脱苦难、觉悟真理的道路,这首先是他自身通过听经闻法,继而引发身心转化升华的结果。当然,佛菩萨和僧众的加持力也是不可思议的,众人共同祈祷回向的心力也汇聚成一种强有力的助缘,但在他力与自力的辩证关系中,佛教绝不唯推前者,这与其它崇拜神权的宗教是迥然不同的。乐慷告诉我,严格来说佛教并不是一种宗教,佛教的直译应当是觉悟者的教导,它大力阐扬和启发的正是所有众生皆有的自性觉悟的力量。 

没错,自性觉悟。在爷爷身上我看到了它的光辉,在爸爸身上,我何尝不也看到了它的光辉呢? 

那天,在丧事结束后回家的公共汽车上,爸爸问我: 

这几天你一直念的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是一尊佛的名字,阿弥陀是音译,意译过来就是无量光 

无量光? 

对,就是十方遍照、无所障碍的大光明。比如说,太阳光是会产生阴影的,但无所障碍的光却不会产生阴影。

为什么不会产生阴影?是因为它可以穿透障碍物吗? 

不,不要从功能上去理解。它是法性,是本体,是万物之源。在那个层面上,一定是没有任何局限和障碍的。 

爸爸点点头,若有所思。 

回家后,我向他推荐了《西藏生死书》,这本在此情此景中再适合不过的书。我说,这本书所流露的那种大情怀的美,动人心魄;并且其中对于中阴救度法的介绍也蕴涵了佛教的最高见地:法性和自性的统一。我还找到一个爸爸比较熟悉、也对他有说服力的人——弗洛依德最杰出的弟子、著名心理学家荣格评价此书的话,拿给他看: 

这本书一直是我常年不变的随身伴侣,不但我的许多富于启示性的观念和发现要归功于它,还有许多根本的认识或见地也要归功于它……我们可以说,此书的雄伟岸然是无与伦比的……我相信学者只要睁开眼睛,阅读此书,并且不要心怀成见的话,他一定可以大有收获。 

爸爸从当当网买下了这本书,开始了他的阅读,之后又推荐给妈妈、我的表妹、我的二姑,乃至我的大伯等人。这时候我已经回京,但我仍然观察着这一切,发觉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过程。在一个依旧过着浓郁的世俗生活的家族里,一个所言所行所想都与过去别无二致的家族里,一种潜藏在这一切之下的新元素正在微细地渗透、传播着。这个过程很慢,很弱,但它确实已经开始。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场景。骨灰下葬那天,在爷爷的墓地,肃穆的短松冈,我离开墓穴前送葬的男丁们,在墓碑后的土坎上,慢慢地来回走着。撒下去的黄土一点点将骨灰盒覆盖,忽然,空气中飘扬起一支深情而旷达的旋律:

嗡啊吽 班扎格热巴玛色德吽

嗡啊吽 班扎格热巴玛色德吽

嗡啊吽 班扎格热巴玛色德吽

…… 

我站在土坎上,望着远方的青山白云,就这样唱了下去,就像在跟爷爷说知心话一样,就像在为他送上这一生的了结,送上最后一程的祝愿。没有人听得懂,没有人知道这是莲师心咒,但我却明显地感觉到,当时的气氛很快就变了,仿佛水银泻地的月光,洗涤着这片静谧的山岗。我能感觉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支灵歌打动了,爸爸的日记中说:悠扬而辽远的歌顿时真正地走进了大家的心里。我想起《西藏生死书》中那段让我感动却又让我觉得高山仰止、难以企及的描述: 

“……我以最深的专注和真诚这么做,然后就试着安住在我的心性中,让它的安详和光芒渗透房间的气氛。很多、很多次,这种神圣的气氛令我肃然起敬。 

那一刻,我发现,我做到了。 

心到,就能做到。

十二 

丧事结束了,彩条大棚迅速地撤了,院子里空空如也,不知被谁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烟头都没有。 

真是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整个家族上下,恐怕只有我们家还在为后事烦恼。没错,就是那两只鸡,两只被我从黄先生手里赎回来的大公鸡,正以每天打鸣上百声的壮举,让我的爸妈和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寝食不安。 

妈妈说,太奇怪了,从没见过哪只公鸡像这样打鸣,那么多,那么响,时间那么长。两只鸡此起彼伏,越叫越来劲,就像欢乐的二重唱。

除了打鸣,还有家中弥漫的鸡屎味也让妈妈难以忍受。每天两个小时的喂食、打扫,都是她在操持,那几天她真是快累坏了。可是我在离京之前,给他们郑重嘱咐过,有鲈鱼的前车之鉴,这次她是真的不会再掉以轻心了。

然而,没几天,两只公鸡其中的一只,却开始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不吃也不喝。不仅如此,它的鸡冠上,被黄先生掐破过的地方,颜色开始变深;从局部到全部,从褐色到乌黑——应该是伤口感染所致。爸爸在日记中写到: 

“……第四天这只公鸡的病情继续加重,它无力地趴在地上,颈毛张弛翻立,几近垂死。中午时分它好像好了一些,能抬起头了,我们时不时地看护着它。到第五天公鸡都一直躺着苟延残喘,时不时地挣扎几下。乐慷说它遇到了我们算是幸运的,即使难逃劫运也总比被一刀宰了做成辣子鸡要少痛苦许多。还劝慰妈妈不要因为看见公鸡那些令人揪心的临终痛苦而伤心。要想想它生前能够听经闻法也是它的大福报,一历耳根,永为道种。生老病死一定是难逃的,关键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如何拓展和升华它的生命以及未来生命的品质。第六天我们以为早上一起来公鸡已经死了,哪晓得它还是躺在那里,不过已是奄奄一息,到中午时还在呼吸,鸡冠已经全部乌黑。到晚上十点半我们回到家中时,它终于断气了。第七天早上我们去掩埋死去的鸡。我们选定南明河畔河道花园里的一个僻静之处,在一棵高大茂盛笔直的雪松下一起动手挖坑,埋葬了这只可怜的公鸡。晨练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又重新回到掩在几十颗高耸雪松之中的鸡冢,见没被人发现,也没被人动过,才放心地回家。中午乐慷来电关询,说它得到了一个好死,你们也做了一件大善事,那个日夜播放的六字大明咒可以停止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阴雨连绵的日子,太阳露头,气温也回暖了,爸妈提前踩好了点,准备把剩下的那一只公鸡放生到森林公园去。我传给爸爸放生仪轨的音频,他在家里循环播放,鸡也听,人也听,到后来妈妈笑着告诉我,他们都能把那些诵经的旋律哼得朗朗上口了,还一度想把生字都查出来,以备在森林公园里没有电源的情况下,他俩能自己唱诵呢。只不过后来因为生字太多、太生僻,还是放弃了。放生的那一天,爸爸在日记中这样记录: 

早上我们七点四十分出发去顺海森林公园放生公鸡,到了大门口已是九点整,走进去大约三公里,路边右侧是几亩开阔地,我俩不约而同的认为此处就是心目中的放生地。这片开阔地处于前后绵延的矮山森林带之间,到处生长着冬天还是绿色的灌木丛、一人多高的茅草丛和其它野草野花。我们决定就在这里放生。 

戴上预备好的一次性手套,我们打开纸箱把公鸡捉在手上,用剪刀剪短公鸡脚上的红布带,在周围草地上洒遍粗颗的包谷沙,公鸡一着地就开始啄食。我们把剪下来的一段红布条系在了旁边的大树树枝上,据说明白人看见鸡脚上和树枝上的红布条,就不会捕捉它,这样它就可以一直在新环境中生活下去了。 

在十几分钟的时间里,我们默默地看着它,它一直在啄食,好像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活环境发生了变化。离开它的时候,我们几乎是一步一回头,一直在说这只公鸡好漂亮,大大的红红的鸡冠挺得雄赳赳的,满身红黄色羽毛却又在双翅和尾巴上点缀着黑色,矮矮的脚爪上系着的红布条,就像两个鲜艳的红蝴蝶结。回到大路上我们还不肯走,呆了十分钟后又回到原地,看见它走动了五米左右,正在一边啄食一边张望。 

十点十分我们开始返回,在20路车上接到乐慷的电话问放生是否顺利,听我简单地说了之后很高兴,还祝愿我们功德圆满。十二点十分一进家门我们就开始打扫客厅里的鸡窝卫生,这时我才关闭了一直播放着的放生仪轨。 

当看到这段日记的时候,我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尤其是看到妈妈准备的红布条,以及他们恋恋不舍的那一幕时。我只能说,感恩爷爷,谢谢他去世的这一缘起,帮助他的儿女们趋向菩提道。这,才是爷爷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吧。 

说到遗产,关于那件房子的事,在办丧事期间有家人提起来过,似乎想要借治丧时哀伤的气氛来谴责大伯,逼他放弃产权,使那三百多万元安置款能作为爷爷的遗产而让十一个子女均分。对家人们而言,即便是这么多份分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了,大家自然不会怠慢,双方也发生过几次口角。然而爸爸始终记着我约法三章里的第三条,坚决地制止了那些争论。直到七七期满,关于这件事的讨论才得以重新开始。意料之中的,家人和大伯的谈判并不顺利——爷爷在世时都拖了五六年谈不下来,何况爷爷撒手归西了,大伯会白白放弃而分给这些弟妹么?然而面对这些冤亲纠葛的一团乱麻,爸爸有一天说出了一番让我觉得有些许陌生的话: 

房子的事,我是这边的长子,不能不管,但看现在这个样子,管也管不出什么来了。今天我把你爷爷去世前后的日记全部写完了,把我们王氏家族从徐州老家到昆明到贵阳的这一脉家谱辈份也整理完毕了,算是对你爷爷的交待吧。现在我的心里清清爽爽的,没有一点牵挂。房子的事我再出面两次,要是还没进展我就不管了,和你妈来北京找你。要分三百万让他们去分吧,我们家不要了。人活到这个份上,心境最重要。 

我握着电话,听着这番话从爸爸口中说出来,除了频频点头称是,除了心里随喜赞叹,再没有别的语言。 

十三 

很多年前,我想动笔写一写爷爷生平的故事,当时篇名还没有起好,但脑海里一直萦绕的意象是一条大河,一条宽阔、漫长,远看沉寂而近看湍急的河流。

现在,爷爷的这一生已经划上了句号,再动笔时,我不由自主地在第一行写下了这两个字:河流。 

是的,河流。 

岁月就像河流,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年华老去、死亡来临,几十年就在一眨眼间——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人心就像河流,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切都能改变,只不过是在等待属于它的那一份机缘——我们应该缘向何方? 

亲情就像河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它的冲击力是那么的强,总能轻而易举地撼动我们内心最深、最柔软的地方——而既然此生有缘同行,何不让我们一起酣畅地奔向大海?那个最终极的所在,那个止息一切,平等一切,融化一切,成就一切的所在。 

谨以此文,献给爷爷,献给我的家人们,献给所有一切在轮回中生死流转的众生。无尽感谢大恩上师索达吉堪布,感恩一切上师三宝。愿四生九有,同登华藏玄门,三途八难,共入毗卢性海;愿六道的每一位众生都能证得本初圆满的基础地! 

【注:最后一句语出《西藏生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