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论第74节课

第七十四节课

子二(定思正法之安忍)分三:一、遣嗔作害者;二、遣除除嗔不应理之邪念;三、摄义。

丑一(遣嗔作害者)分三:一、作害者身不由己故不应视为嗔境;二、遮破自主之作害者;三、摄义。

寅一(作害者身不由己故不应视为嗔境)分三:一、无有自主;二、无心;三、摄义。

卯一、无有自主:

不嗔胆病等,痛苦大渊薮,

云何嗔有情,彼皆缘所成。

昨天已经讲了,苦害对修行有一定的帮助和利益。对此,有人这样想:苦害真能带来利益倒是可以,但敌人制造种种违缘,让我的内心痛苦万分,这种痛苦谁也不愿意接受,因此我不应该对他安忍。

作者在此回答说:风胆涎等各种疾病,经常折磨我们的身心,是各种痛苦的来源,对它们你不生嗔恨,为什么唯一嗔怒有心的怨敌呢?这种现象确实有点奇怪:风胆涎的疾病和怨恨的敌人,同样都是痛苦的来源,为什么唯独对怨敌恨之入骨,而对这些疾病及其来源——身体,从来不生起嗔恨心呢?如此厚此薄彼,的确不太合理。

有些人或许说:二者是不相同的。身体产生疾病,是前世的业力、今生的四大不调等因缘不由自主而形成,故没有必要去嗔恨它。但是怨敌对自己作损害,完全是故意而为,所以我才生起猛厉的嗔恨。

这种说法也不对。为什么呢?因为怨敌对你造违缘作害,也是一种因缘。世间上的任何一法,没有因缘不可能产生,如同镜子与镜中的影像一样,怨敌与你之间必定有无则不生的关系,倘若没有因缘,彼此不可能发生伤害行为。比如你看不惯某人而生嗔恨心,这也许是前世的因缘,也许是他即生中的行为不如法、语言不对头,具足这些条件之后,你的嗔恨心自然而然会产生。所以,一切都是因缘的无欺之果,并不是怨敌非要与你不共戴天。如果没有因缘,即使成千上万个怨敌聚在一起,也不会对你构成伤害。因此,你认为一个需要因缘(疾病),另一个不需要因缘(怨敌),这是完全错误的。二者均离不开因缘,因缘聚合就产生,因缘没有聚合绝不会产生。

在学习这个道理时,有些初学者,尤其是对安忍不太了解的人,修起来可能有点困难。但只要长期不断地串习,反反复复去观察嗔恨的过患、安忍的功德,总有一天,自己的修行会有明显长进。当然,作为一个凡夫人,有时候感觉自己修行不错,好像到了一定的境界,有时候觉得大失所望,心沉到了谷底,这种时进时退的现象是正常的,只要努力,修行一定会增上,反之,一点都不串习的话,永远也不会有圆满安忍度的一天。

以前有一位老年人,他脾气不太好,为了让自己不生嗔,在客厅写下“百忍堂”三个大字,每当听取别人意见时,提醒自己要安忍。修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自己的安忍很不错,对自己的境界相当满意。有一天,一个乞丐为了试探他,故意来到客厅里,装着不知道地问:“这三个字怎么读?”他回答:“百忍堂。”“噢,百忍堂……”然后就出去了。过一会儿,乞丐又回来:“实在抱歉,我忘了它叫什么,您可不可以再说一遍?”那个人有点不耐烦,没好气地说:“百忍堂。”“好好好,谢谢你。”过一会儿,他又回来,再次问同样的问题,那个人特别生气,吼道:“三个字都记不住吗?百忍堂!”那个乞丐说:“噢——原来是不忍堂!”

我以前看到禅宗的寺院里,或者居士的佛堂中,都有一个大大的“忍”字,这个字常在我们眼前出现的话,也有一种提醒的作用,对修行应该说有帮助。

下面用比喻来说明这个问题:

如人不欲病,然病仍生起,

如是不欲恼,烦恼强涌现。

上一颂说有人认为胆病等依因缘而生,不应对其嗔恨,但怨恨的敌人与之不同,故应生起嗔恨心。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他人引生我们痛苦,也是因缘而生,并非自主,在此作者以比喻进一步说明:譬如世间人不愿意生病,但以业感疾病仍会生起,同样,怨敌虽然不想生烦恼,但是在业缘的逼迫下,烦恼仍会强涌出来。

一般来讲,除了极个别的人以外,大多数人并不喜欢生病。以前有位居士比较特殊,他刚来学院时,听说生病可以消业障,就特别希望自己生病,可是身体始终很好,他非常痛苦,后来不愿意生病时,他又经常卧病不起。除了这种人以外,我们大家都不喜欢生病,然而一旦因缘具足,如四大不调、饮食不当,以及前世杀生、殴打众生的业报成熟,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各种疾病也会不期而至。每个人可能都有这方面的经验吧,明明希望身体健健康康,不愿意每天吃药打针,但往往事与愿违,动不动就重病缠身,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样。

不仅生病如此,死亡也不例外。以前我讲过,“均瑶集团”的老总在39岁去世,当他死的时候,家产有37亿人民币,可以说从出生至死亡,平均每天有20多万的纯收入。然而,正当他壮年之际,发现自己患了癌症,美国、澳洲的名医也束手无策,面对死亡,他只有坐以待毙。倘若生病不是因缘所生,能够人为控制的话,这些有财富有地位的人肯定希望永远不要病、不要死。但身体是五蕴假合之躯,除了噶当派的大德以外,虽然每个人都不愿意生病,然而到一定的时候,谁也没办法控制业力。

与之相同,怨敌对我们的伤害也是身不由己。凡有良知的人,大都不愿意恼害他人,让自心处于烦恼当中。但由于自己前世的习气没有断,嗔恨的对境又现前,再加上以非理作意为助缘,烦恼便如汹涌澎湃的江河般爆发出来,自己也是无法克制。就好比众生不愿意中也会生病一样,怨恨的敌人亦被烦恼左右,没有丝毫的自由,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大乘修行人,我们不但不对他生起悲心,反而以嗔恨心来对待,这实在是不应理!

在学《入行论》的过程中,我们不仅要依靠教证来说明不能生嗔,更应该用尖锐的理证进行剖析:他人对我们非理加害时,是以嗔恨心来对待,还是以慈悲心来饶益?这一点,务必要好好分析。学习这部论典以后,我相信大家会有所改变。当然,如果你的相续像石头一样没有觉知,那就另当别论,除此之外,凡是有觉知、有取舍智慧的人,肯定会跟以往有所不同,以前自己这个看不惯、那个看不惯,现在明白这都是因缘所生,怎么会对别人生嗔恨心呢?

卯二、无心:(对方并不想生嗔恨心,但却不由自主地生起。)

心虽不思嗔,而人自然嗔,

如是未思生,嗔恼犹自生。

若有人想:胆病等并没有想作害,而怨敌却有加害我的想法,他害我的话,我可受不了,故一定要对他恨之不可。

对此,我们也可加以分析:所谓的嗔恨心,并没有思维“我要嗔恨”的作意,为什么呢?因为敌人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生嗔,若没有我的存在和他的烦恼等作为因缘,他想生嗔也生不起来。比如安忍修得好的人,对看不惯的人要生一个嗔恨心,怎么样使劲也没办法,因缘不具的情况下,怎么挤也挤不出来。而各种因缘一旦聚合,即使自己没有想,嗔恨心也会喷涌而出。怨敌依靠烦恼的吹动,加上前世我害他等因缘,今生才对我生起猛烈的嗔恨心,进而百般加害我。这种嗔恨心并没有一个人在主宰,也不是非理作意、不快乐的意识、不悦意的外境等因缘聚在一起,共同商量让它爆发。烦恼有时候非常奇怪,它就像冒烟一样,只要外境的因缘齐全,就自然而然产生。所以,我们不应该对怨敌生嗔恨心,因为他没有力量自主,因缘聚合一定会随烦恼而转,无法约束自己的身心。

所以,我们必须要努力克制自己的烦恼,否则,一旦因缘聚合,在不愿意的情况下,自己也可能对严厉的对境,如上师、金刚道友、佛像等生嗔心,他人稍不中意的语言或行为,也能让自己的嗔心一触即发。

汉地有一则故事:有位久战沙场的将军,已厌倦战争,到宗杲禅师处要求出家,禅师说:“你有家庭,社会习气比较重,不要着急,慢慢来!”将军回答说:“我现在什么都放得下,妻子、儿女、家庭都不是问题,请您即刻为我剃度!”禅师劝他:“慢慢再说吧!”将军无法,只好回去。有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到寺院里礼佛。宗杲禅师一见他,便问:“将军为什么这么早就来拜佛?”将军说:“为除心头火,起早礼师尊。”禅师开玩笑地回道:“起得那么早,不怕妻偷人?”将军一听非常生气,骂道:“你这老怪物,讲话太伤人!”禅师哈哈一笑:“轻轻一拨扇,性火又燃烧,如此暴躁气,怎算放得下?”

从这个公案也可以看出,有些人一遇到对境,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嗔恨心就突然爆发了。所以,学习大乘佛法以后,我们看见别人发脾气,应该学会理解他,毕竟这是他没办法控制的。

卯三(摄义)分二:一、不由自主之摄义;二、无心之摄义。

一、不由自主之摄义:

所有众过失,种种诸罪恶,

彼皆缘所生,全然非自力。

总而言之,贪嗔等烦恼的所有过失,以及由它引发的自性罪和佛制罪,全部是依靠因缘所产生,无因生或者依靠自力而生的现象根本没有。

不仅是嗔恨心,别人对你造任何违缘,都来源于各自的因缘,当因缘聚合时,对方肯定会犯错误、造恶业。所以,你没有必要对他生气,生气也没有多大意义。

这次学了这部论典以后,大家能不能在发脾气的问题上,稍微有点改变?平时生活也好,工作也好,心态能不能跟过去有所不同?我自己感觉,讲一遍《入行论》,基本上可以保持两三年,两三年过后,脾气不好的人又开始不行了。所以我以前说过,最好一年或两三年中讲一次,如果讲了的话,自己也好、别人也好,心态还是有一定的转变,我也一直想发这个愿。

尤其是《安忍品》讲完后,很多道友的脾气暂时应该不错,不管是居士、出家人,彼此之间能互相理解,不像以前一样。以前就像卫藏的厉鬼[1],碰都碰不得,稍微旁敲侧击说一点,两三天都不说话。现在学习了大乘佛法,性格应该会有本质上的改变。

刚才说贪心嗔心等过失,皆依靠因缘而生,上师如意宝也讲过:“从贪心的角度而言,贪心并非以自力生起,它是依靠因缘聚合才起现的。《俱舍论》中说,悦意的对境、非理作意、相续中的习气未断,具足这三种因缘时,自然而然会生贪心。对怨敌生嗔也是同样,依靠非理作意、对境现前、习气存在,嗔恨心就会马上出现。因此,我们不应该怪别人,这完全是因缘和合的结果。”

有些人杀害别人,或做一些不如法的事情,很多人就开始恨他。其实也没有必要,这肯定跟前世有关,安士高法师的三世经历,就足以说明这一点:安世高法师累世修持,第一世为安息国(即现在的伊朗)太子,从小就出家修道,后来了知前世欠人命债,债主在中国,于是航海来到洛阳。有一天,他走到旷野无人之处,迎面忽然来一少年,身佩钢刀,走到近前未发一言,拔刀杀之。法师死后,灵魂至安息国投胎,又为太子。

第二世年龄稍长,又发心出家,依然有宿命通,知道今世还有命债未还,债主也在洛阳,于是重来。到前生杀自己的人家中借宿,吃完饭后,问主人:“你认识我吗?”答曰:“不认识。”“我就是你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旷野中所杀之僧。”主人大惊,心想此事无第三者知道,此僧必是鬼魂来索命。僧人安慰他:“不要怕,我不是鬼。”遂将事情经过告诉主人,并说:“我明日会被人打死,以偿还命债。请你务必为我作证,传我遗嘱说是我应该还他命债,请官府不要治误杀者的罪。”

次日,二人一起来到街上。有个乡下人挑柴走过来,突然前面的柴堕地,后头的柴也随之坠下,扁担向后打来,正好打中僧人的脑袋,当即毙命。乡下人被擒送官,主人见此事与僧人昨夜所说相符,遂将该僧遗言向官陈述,赦免其误杀之罪。后僧人灵魂又回到安息国,投胎为太子,再出家修行,即安世高法师。

一个伊朗国的太子,千里迢迢来到中国,屡次偿还前世的命债,可见,只要有因缘,果报会以各种方式成熟的。平时我们无意中打了别人、踩人一脚,这些大大小小的过失,相当一部分都与前世有关。有些人遭到他人的无端诽谤、加害,自己就非常想不通,其实这不一定是今世的冤仇,很可能来自于遥远的前世。《释量论》中也讲过:“诸因聚合时,其果怎不生?”整个世界上,大至宇宙天体,小至分子原子,全部都是因缘而成,因缘一旦聚合,其果必然产生。如果了知这一点,我们就会对佛陀所说的“此因生彼果”之理,产生坚定不移的信解。

总之,自己遇到别人加害时,应想到诸法无因不生,一切皆离不开因缘。就像空谷回声一样,其本身并不会主动出现,只依赖于因缘的聚合。我们因为自己的业缘,令他人生嗔恨心来加害,这没什么可抱怨的。明白这个道理之后,若能在安忍方面不断努力,修持佛法定可日进千竿。

二、无心之摄义:

彼等众缘聚,不思将生嗔,

所生诸嗔恼,亦无己生想。

此颂跟前面的颂词基本上相同,只是角度有所差别。意思是说,聚合在一起能产生嗔恼的形形色色外缘,并没有“我要生嗔恨心”的念头。我们产生一个嗔恨心,首先要具足眼根、外境、心识等条件,比如外面有一个人(外境),我看见(眼根)他的行为不如法,心里接受不了(心识),这三种因缘结合起来,才能引发我的嗔恨心。但嗔恨心由哪个因缘主动生起呢?是不是它们聚在一起,共同商量去制造嗔恨心呢?这是不可能的。只要对方的行为跟你的非理作意结合起来,必定会产生嗔恨,这是一种因缘,不是哪个因缘去故意造的。

再者,所生的嗔恼等果,也没有“我要依靠这些因缘而产生”的想法。若详细观察的话,因缘所生的嗔恼之果,它本身也是一种假合,找不到真实的本体。如同土片瓦石等材料建造的房屋,只不过是暂时的缘起现象,根本无有实存的主体,嗔恨心从本体、因缘、体性上观察,也是了不可得,既然本体都不存在,它作意“我要依靠种种因缘而产生”,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有些人可能想:虽然嗔恨心不会有“我要生起”或“我已产生”的作意,但对方确实以嗔恨心在加害我,这是现量感受的,不可能说它不存在。“诸法缘起生,是大沙门说”,佛陀早就把真相告诉我们了。任何一个法,皆是因缘所生,懂得此理之后,纵然生嗔的对境现前,我们也应懂得提醒自己,尽量克制愤怒的情绪。

克制怒心这一点,不仅是大乘修行人,世间人也有一套方便方法。比如林则徐为了防止发脾气,专门写了“制怒”来警醒自己。这是世间人控制愤怒的方法,对人格的完善有极大帮助,但按照佛法教义来对治的话,首先要知道嗔恨心是因缘聚合的产物,如幻如梦,本体不存在,既然它的本体不存在,对方以嗔恨心来伤害我,我为什么要忿忿不平呢?对方的嗔恨心如幻如梦,我的嗔恨心也是如幻如梦,若通达了这个道理,日常生活中就不会太执著,没有执著的话,便会从束缚的网中解脱出来。

古代也有一个故事:有位圣者在寂静的山中修行,有个人去向他求最甚深的教言,圣者说:“你要知道一个字——怒。如果你无法控制愤怒,心就被它踩在脚下,永远做它的奴仆。而你一旦离开了愤怒,就会得到自在,获得解脱。”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历史,还是民间传说,我也不得而知,但不管怎么样,这个教言确实值得深思。

我们若始终被嗔恨左右,当嗔恨的奴仆,这是非常可怜的。正如前面所说,相续中一旦生起嗔恨心,善根会被摧坏无余,心也时时处于痛苦当中。而如果离开了嗔恨心,即使没有吃、没有穿、没有电,生活也是非常快乐。否则的话,对谁都生嗔恨心:“为什么今天没有电?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天老爷对我如是不公平?……”每天都是怨天尤人,这不像一个修行人。

当然,我只是嘴巴上会说,自己修行非常差,天天在这里教你们,特别不好意思,很惭愧。但是按照《入行论》的精神,它的意义就是这样。大家今后在接触人的过程中,尽量要克制自己的怒心,摧毁相续中的嗔恨心,这样修持到了一定时候,就会像很多大成就者一样,行为变得非常调柔。看过《高僧传》或大乘佛教史的人都知道,有些高僧大德在家的时候,脾气也是相当不好,原来那个奔贡甲,腰间总是别着长长的刀子,一把不够,还要两三把,可是敌人却多如牛毛,后来他出家以后,一个敌人都没有,我想他肯定是学了《入行论》的缘故!(众笑)

金厄瓦格西曾说:“如今我们这些修行人的所谓修行,并不能对治我执,忍耐力比新肌还弱,气量狭小到比卫藏的厉鬼更加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