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论第79节课

第七十九节课

第六品主要讲安忍一切苦受,昨天的内容是“宣说嗔恨之颠倒理由”,第一个颂词讲完了,现在开始讲第二个颂词。

依敌修忍辱,消我诸多罪,

怨敌依我者,堕狱久受苦。

若我伤害彼,敌反饶益我,

则汝粗暴心,何故反嗔彼?

此处用两颂说明修安忍的理由,告诫我们嗔恨敌人是颠倒的分别念。颂词意思是,依靠敌人而修安忍,能使我消除多生累劫的罪业,可是敌人却因加害我们而堕入地狱,长期受苦,所以没有理由对他生嗔恨心。

为什么这样讲呢?所谓的安忍,必须要依靠怨敌来修,若没有怨敌,就没有安忍的对境,佛经中说:“若无生嗔境,何说修忍辱?”正因为怨敌以种种行为来危害我们,我们才有机会修持安忍,累劫所造的自性罪和佛制罪才有清净的机会,同时也能圆满智慧和福德资粮,最后获得正果,故从道理上讲,应以安忍心来对待怨恨的敌人。《摄集经》中云:“能息害心野火雨,现后众害由忍除。”

然而,怨敌却依靠我而害了他,怎么说呢?因为他把我作为对境,心里产生嗔恨,对我进行毁谤伤害,以此罪业为因而堕入地狱,长期感受无量无边的痛苦。这样一来,怨敌实际上帮了我,而我却恰恰害了他。因为我让他产生嗔恨心,即生中心情不快乐,失去了正常状态,来世也堕入恶趣受苦。所以,对尊重事实的人来讲,的的确确是我害了他,而他却对我的今生来世有极大帮助,恩德无法估量。认清这个事实之后,我们在嗔恨怨敌时,理应呵斥自己的心:“你这个利害不辨、颠倒粗暴的心啊,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呢?”

颂词的意思,大家一定要先搞清楚,不要停留在口头上,应在实际行动中去修行。当然,像我这样的鹦鹉学舌者,光是口头上会说,实际上做得非常差,自己也觉得非常惭愧。但你们许多出家人和在家人,各个具有大乘善根,懂得上述道理之后,还有什么理由去憎恨呢?我们害了怨敌,怨敌却帮了我们,如同大乘论典中所讲,怨敌就像如意宝一样,假如没有他,我们连修安忍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有些清净刹土的菩萨,专门显现到娑婆世界来,依靠恶劣粗暴的众生,圆满自己的安忍度和布施度。

大家以后遇到逆境时,也应该用上这些窍诀。朗日塘巴尊者说:“纵然别人非理毁谤、陷害我,也应视其为善知识。”倘若自己稍微受点侮辱,就觉得修行不成功,从而一蹶不振、奄奄一息,这是没有必要的。对真正的大乘菩萨来讲,怨敌的损害相当难得,因为大乘菩萨从来不害众生,被人害是非常少的,一旦有了这种机会,自己就应该好好把握,即使能修一刹那的安忍,也能圆满多生累劫的资粮,消除多生累劫的罪业。

这一点,不仅仅是口头上说,平时也应当经常教训自己。有些道友总是骂自己:“我这个人真是非常下劣,心越修越不如法……”然后开始侮辱自己、折磨自己。若是为了修行的进步,这种方式还是有必要的。但有些人虽然听了很多大乘佛法,一有人说他坏话,或者对他不满,不但不能修安忍,还要生起嗔恨心,甚至有些侮辱的心态,那就不合理了。其实,他人在烦恼的驱动下,做出这些无理之举,我们应当原谅他。假如他认识到错误,在你面前忏悔,你还不愿意接受的话,这在菩萨根本戒中是什么程度,大家应该心里有数。

听说我们有些法师,下面的学员犯了错,后来去忏悔时,她的态度非常恶劣,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如果别人诚心忏悔了,你还在那里高高在上,摆出一副轻蔑的姿态,好像是了不起的暴君一样,这不是大乘修行人。当然,如果你是诸佛菩萨的化现,在众生面前这样示现倒是可以,但这种境界对你来说可能也非常困难,真正能显现的人,恐怕并不是这样。所以,自相的烦恼对谁都有损害,我希望各位法师和管家,看到有些学员行为不如法时,为了帮他改正,稍微显得不高兴也可以,但若永远都把他视为敌人,那是没有必要的。

我个人也是这样,看见别人不如法时,就直言不讳地指出来,有时候也生起自相的烦恼,自己觉得非常不好。但平时为了管理、为了教学,刚开始的发心虽然是利他,在说来说去的时候,自相的烦恼就产生了。佛经中说:“不管是任何一个人,假如生起自相的烦恼,则有非常大的罪过。”弟子与上师之间也好,任何人之间都是这样。所以自己有时候非常后悔,但是也没办法。然而,对我来讲,倘若这个人知错能改,真心忏悔了,纵然他以前做得再过分,我也不会有什么看法。当然,他做的坏事如果比较可怕,我偶尔也怀疑他会不会重蹈覆辙,但如果他真的改过来了,我的态度也是完全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我们每个人应把自己放在别人的位置上,别人放在自己的位置上,真正地学会设身处地。虽然第八品中的“自他交换”现在做起来有点困难,但人与人之间应该懂得互相包容,不要总把一些小小的事情怀恨在心,别人对你小小的恩德却很容易淡忘。

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观察自心非常重要,有些人说起来头头是道,尽说一些漂亮话,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无论是出家身份、在家身份,恐怕很多人与正道背道而驰。因此,大家平时应当详细观察自相续。

若我有功德,必不堕地狱,

若吾自守护,则彼何所得?

上面说我害了怨敌,怨敌反而帮了我,故不应该嗔恨他。那么有人就想:“他人缘我而堕入地狱,如果我不存在,别人也不会生嗔恨心,一切的祸根与我有关。我虽具有安忍的功德,但却成为他人堕地狱之因,那我自己会不会有过失呢?”

对此作者回答道:别人故意损害你,而你不但没有损害他,且对他修安忍之心,善心有善的功德,恶心有恶的果报,故你没有任何过失。尽管你可能前世害过他,现在他害你也是宿业所引发,但在此过程中,你对他唯一修持安忍,最初的发心是善,中间的正行是善,最后的结行也是善,既然具备初中后三善,这样的心态不仅没有过失,反而有功德。因此,你以善心来修安忍,绝不会导致堕落的苦果。

他们接着又问道:“那我依靠敌人修安忍,以此功德不堕地狱,怨敌能否依靠成就我的安忍,也不堕入地狱呢?”

答曰:对个别菩萨来讲,这种情况也可能有,但一般而言,自己以正知正念守护根门,个人发心修善,功德也只是个人得到,怨敌怎么能得到呢?因为当时的发心各不相同,怨敌虽然间接帮助了你,但他在相续中生起了罪恶的嗔恨心,以此果报必定会堕入地狱,而你虽然间接损害了他,却并没有害他的发心。佛经中云:“心若善,一切皆善。”智悲光尊者也说:“只随善恶意差别,不随善恶像大小。”宗喀巴大师讲过:“心善地道亦贤善,心恶地道亦恶劣。”可见,善恶的差别完全在心上安立,发心若是善妙的话,根本不会构成罪业,故而修安忍没有丝毫罪过。

堪布根霍在《入行论大疏》中,将菩萨分为四种:既能饶益自己,也能饶益他众;只能饶益他众,不能饶益自己;只能饶益自己,不能饶益他众;自他均不能饶益。同样,发心者也有这四类,但此处是指修安忍只能饶益自己,而不能饶益他众。当然,若以大菩萨为所缘境,对他生嗔恨心的话,逐渐也能成为解脱之因。但一般来讲,怨敌自己生嗔恨心,自己造恶业,跟我没有直接关系,因为我一直对他修安忍,并没有造堕落之因,又怎么会堕入恶趣呢?绝对不会,这里面有发心上的差别。

若以怨报怨,则更不护敌,

吾行将退失,难行亦毁损。

对方说:“如果怨敌的加害能成为安忍之因,那别人害我时,我也以牙还牙去害他,我们两个互相修安忍,这样彼此帮助好不好?”

回答:像我这样的大乘根基者,修安忍有一定的把握,但怨敌绝对是不行的,千万不要为了他修安忍而狠狠打他,这样的话很危险。因为对方的根基本来比较差,如果对他进行伤害,这无疑是火上加油,会让他的烦恼越来越增长,嗔恨心越来越旺盛,不得不造堕地狱之因。这样一来,不但没有保护他,反而会害了他。

因此,我们遇到怨敌时,千万不要故意骂他,希望他也修一点安忍。因为此举对对方不一定有利,另外也失毁了自己的菩萨行,所以不是菩萨的行为。作为大乘修行人,我们都发过大慈大悲的菩提心,应该守护自己的根门,按照“沙门四法”[1]的原则行事。

所谓的“沙门”,从广义上讲,指所有修学善法、净除罪障的修行人;就狭义而言,指沙弥、沙弥尼、比丘、比丘尼等出家人,这一点在《毗奈耶经》中也有介绍。所以凡是受持菩萨戒、发过菩萨心的大乘修行人,都可以叫做大乘沙门。既然大家已经受过沙门的戒律,那么别人说你一点过失、打你一下,假如不能忍受的话,就失坏了自己的菩萨行,结果最殊胜的苦行安忍也将毁于一旦。

我们遇到怨敌时,不管对方以什么心态进行加害,好心也好、坏心也罢,一定要想起自己是个沙门,自己是个修行人。世间上的军人、公务员,无论在哪个场合中,都会想起自己的身份。而发了大乘菩提心的人,在别人骂你、说你、打你时,也应该马上想起:“我受过菩萨戒,是大乘沙门。小乘沙门尚不能以牙还牙,我岂能以嗔恨心对待别人?”以前我们在学校读书时,老师总规定有些事情不准做,很多人也有这样的正知正念。现在我们发了菩提心,已经加入了大乘团体,更应该有这种自觉性。

现在社会上有些乱七八糟的广告、书刊、影片,其导演和演员对佛教一无所知,胡乱编造一些出家人或大乘修行人的情节,让人看后觉得在故意玷污佛教。有些人在电影里面,扮成出家人的样子,剃着光头,拿着刀子,跟别人打打杀杀,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害众生,这都直接间接侮辱了大乘佛教。不管你是藏传佛教、汉传佛教,如果真的发了大乘菩提心,拿着兵器来害众生的话,则完全从大乘团体中退出了。

现在有些出家人,身上别着刀子,手里拿着兵器,美其名曰“为了防身”,理由是现在的社会非常复杂,自己需要一种安全感。其实这种行为特别可怜,既然自己一心一意地依止了三宝,不以慈悲菩提心来救护众生,对肉身再执著又有什么意义呢?纵然你遇到一些怨敌,除了自我保护以外,也不应该伤害别人,倘若真用兵器伤害了人,那从此之后就从大乘团体中消失了,且对自己的生生世世也不利。

《莲花生大师本生传》中有一则公案:乌仗那国的首都,有一口龙泉,龙泉之中有一条恶龙。它原本是迦叶佛时的修行人,善于持诵真言咒术,咒术力量十分大,可以对抗暴雨、保护庄稼。国人对他感恩戴德,每家都供养一斗谷粮,常年如此,从不间断。多年之后,有一部分人无法按时缴纳,甚至开始逃避这种税课。这个修行人非常生气,嗔心在一念中生起,发下恶愿道:“愿我将来变成毒龙,行暴风雨,摧毁这些人的庄稼,以报复他们对我的不敬。”由于恶愿成熟,他在命终之后,到此地转生为恶龙,时常滥行风雨,毁坏庄稼。

从世间上来讲,自己受到轻辱而没有以牙还牙,那好像有点不像人。但对大乘佛教徒而言,不管你是出家人、在家人,无论别人怎么做,都不应该害众生,更不应该发下恶愿。现在有些人跟亲友之间发生矛盾,或者感情上受到挫折,在最伤心的时候,就于佛像三宝面前发恶愿:“就算我今生没办法害他,来世也要变成魔王不放过他,让他比我更加痛苦。”如果发了这样的恶愿,那生生世世的善根就全部摧毁了。作为一个修行人,我们今生即使没有现前大的修证,也千万不能发下恶愿。倘若自己以前发过,则应在三宝面前再再发下善愿,万万不能如是行持!

癸二(破嗔轻侮我等三者)分三:一、轻侮等无害故不应嗔恨;二、不应嗔成为利养之违缘者;三、不应嗔令他人不信者。

子一、轻侮等无害故不应嗔恨:

心意无形体,谁亦不能毁。

若心执此身,定遭诸苦损,

轻蔑语粗鄙,口出恶言辞,

于身既无害,心汝何故嗔?

如果敌人侮辱毁谤我,说一些恶语、粗语、离间语,也不应该生嗔恨心,为什么呢?因为这样语言对我的身体没有害处,对心也没有害处,除了身体和心以外,我又没有其他的所依,故没有必要生嗔。

此问题若详加分细,别人害我、我不高兴,完全是愚昧无知的分别念所致。因为心本不具形体,纵然别人恶语诽谤,也无法对它加以摧毁。大乘经典中说,心没有识别、颜色、形状,没有来处、住处、去处,一切的一切了不可得。佛在《宝积经》中也对迦叶尊者说:“此心者,于外不随有,于内不随有,二者之中不随有,若遍寻之无有而可缘也。”在《楞严经》中,佛陀也向阿难七处征心:身内、身外、潜伏根内、开合明暗、随所合处、中间、一切无著,这七处都无法成立。不仅佛经中有这样的教证,依靠理证智慧来观察时,所谓的心在身体的里里外外、外境的上上下下也找不到。这样的话,诽谤侮辱的语言,对无形无体、无来无去的心又怎么会有损害呢?心的本体跟石女儿没有任何差别,再尖锐的话语也对它无济于事,自己又何必妄生嗔恨?

如果对方说:“恶语对心是没有伤害,但心将身体执为我所,身体是能以痛苦加害的。所以,伤害身体,实际上就等于加害身心二者。”这种想法也非常愚痴。既然心本来不存在,那把心执为我、身体执为我所,这种情况合不合理呢?心就好比石女儿、兔角一样,颜色、形状、来去都不成立,既然它的本体不存在,那它所执著的身体会存在吗?若认为石女儿不存在,但石女儿的身体却存在,这种说法也太荒谬了。

因此,我们的身体在遭受诽谤时,没有必要烦恼痛苦。纵使别人轻侮你,说你非常下贱,是妓女、屠夫、奴仆;或者骂你六根不全,是笨蛋、王八蛋(众笑。师笑曰:“所有的这些恶语中,我一说王八蛋,你们就特别开心,全部都笑起来了。”);或者背后说一些恶语,这三种语言[2]对身体都无有任何害处。既然如此,那么愚痴颠倒的心啊,你为什么总要生起嗔恨心呢?

记得上师如意宝在讲此颂时说:“我们的心犹如虚空,身体犹如土粉,所谓的我根本不存在,若安住在这种无我境界中,各种语言对自己又有什么损害呢?”此教言的内涵非常甚深,大家应该反反复复地思维。

众生的确是非常愚笨,别人说点什么就受不了,当面骂两句更是怒不可遏。但正如上师所说,身体实际上是无情法,跟土堆没有任何差别,心跟虚空一样根本得不到它的形象,而语言犹如空中的微风,怎么会对身心有损害呢?因此,他人在侮辱我们时,应当安住在四大皆空的境界中,这样才会无利无害。

汉传佛教中有一个公案:有一天,佛印禅师登坛说法,苏东坡闻后赶来参加,但当时已经没有空位了。禅师告诉苏东坡:“人已经满了,没有学士的坐处了。”苏东坡马上回答说:“既然此间无坐处,我就以禅师四大五蕴之身为座。”(从历史上看,苏东坡有时候对佛印禅师和其他禅师很不恭敬。现在有些知识分子也是这样,自己认为自己的境界非常了不起。)于是禅师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若答得上来,我老和尚的身体就给你当座;如果答不出来,那你身上的玉带就要留下,给本寺作纪念。”苏东坡一向自命不凡,以为准胜无疑,便答应了。佛印禅师问:“四大本空,五蕴非有,请问学士要坐哪里?”苏东坡当下为之语塞。

我原来也想过,换作是我的话,就回答他:“胜义中万法皆空,但我就坐在世俗中禅师的身体上,看看空不空?”然后就狠狠地压一下。所以,别人侮辱我们时,身体皆空、心无有形体,又能害到什么呢?当然,这也是从名言的角度进行分析的。刚才禅师与学士之间的对话,其实并没有分胜义和世俗,胜义中的确是四大本空、五蕴非有,但世俗当中,也不能这样说!

 

 

沙门四法: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不以嗔怒对嗔怒,不以揭短对揭短。

指轻蔑语、粗语、恶语。